灰雾,浓得化不开,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也压在心头。空气里弥漫的不仅仅是死寂与侵蚀的气息,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污浊,仿佛置身于某种巨兽腐败的脏腑之中。裂魂谷深处的地貌愈发崎岖诡异,暗红色的泥土逐渐被一种黝黑、湿滑、散发着淡淡腥气的岩石取代,地面裂缝纵横交错,深不见底,从下方涌出的不再是暗红雾气,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带着刺鼻硫磺和腐烂味道的气流,与灰雾混合,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黑灰色毒瘴。
能见度已不足三丈,神识探出如陷泥沼,被层层削弱、扭曲。众人的灵力护罩在毒瘴侵蚀下,光芒明灭不定,消耗速度是外界的数倍不止。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不仅要提防脚下深不见底的裂缝,更要警惕随时可能从浓雾中扑出的危险。
楚离走在最前,赤发在灰黑毒瘴中如同一点倔强的火焰,手中烈焰巨剑低垂,剑身上的火焰内敛却灼热,勉强在身前三尺开辟出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但他眉头紧锁,赤眸中满是疲惫与凝重。之前的战斗消耗巨大,内腑震荡未愈,又在这毒瘴中持续消耗灵力开路,即便以他筑基大圆满的修为和强悍体魄,也感到了沉重压力。
紫鸢紧随其后,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锐利。她一手紧握着两块中品灵石,全力运转《寒星淬灵诀》,汲取其中灵气,滋养近乎干涸的经脉和黯淡的星核。星核的旋转依旧缓慢,但每一次旋转,都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银蓝色星辉散出,悄然修复着受损的根基,并抵抗着毒瘴对生机的侵蚀。另一只手则按在怀中,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天枢钥魂碎片与地煞钥魂碎片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共鸣。地煞碎片的感应,在得到这块碎片后,明显增强了一些,指向也更加明确——就在前方,这片黑灰色毒瘴的最深处,那令人心悸的压抑感源头。
柳清音和沈星河一左一右,脸色都不太好看。柳清音之前被“无影刺”附带的阴寒毒气所伤,虽已服下解毒丹药,又以自身木系灵力化解,但侵入经脉的丝丝阴寒仍未能尽除,俏脸带着一丝不正常的青白。沈星河灵力消耗最甚,此刻手握灵石,脸色苍白如纸,操控着那面光芒已十分黯淡的青铜罗盘,勉力维持着一个仅能笼罩五人、薄如蝉翼的防护力场,抵御着毒瘴的侵蚀和那种无时无刻不在试图侵入识海的混乱低语。
石猛扛着铜锤殿后,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颤,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不放过身后雾气中的任何一丝异动。他看似粗豪,实则心细,方才一战,他也受了些内伤,但体修强悍的恢复力让他还能支撑,只是呼吸也略显粗重。
“这鬼地方的毒瘴,比之前那粉紫色的更邪门,”柳清音以手掩鼻,皱眉道,“不仅侵蚀灵力,似乎还在潜移默化地影响心志,我刚才竟有些恍惚,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幻影。”
沈星河点头,声音带着疲惫:“确实。这毒瘴中蕴含的混乱意念和死气,比外围强了数倍不止。我的‘定神盘’在此地效果大减,大家务必紧守心神,切勿被杂念侵扰。紫鸢师妹,你那块地煞碎片,可有异动?”
紫鸢摇头,声音平静:“碎片很安静,只是对前方的感应越来越强。但……似乎也有些躁动不安,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也在排斥它。”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都是一凛。楚离猛地停下脚步,赤眸如电,扫视四周翻涌的毒瘴,神识更是全力铺开,但除了令人烦躁的混乱低语和死寂,一无所获。“是幽影教的人?还是这谷中其他东西?”
“不确定,”紫鸢微微蹙眉,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很模糊,时有时无,仿佛隔着极远的距离,又仿佛近在咫尺,但她的灵觉,尤其是星核对恶意和能量波动的感应,向来敏锐,“很淡,很飘忽,但确实存在。自从离开魔藤那里后,这种感觉就一直没断过。”
石猛闻言,紧了紧手中铜锤,瓮声道:“奶奶的,那些藏头露尾的老鼠,肯定没死心!说不定就吊在后面,等着捡便宜或者下黑手!”
“很有可能。”楚离沉声道,“幽影教擅长隐匿追踪,方才那三人,未必是全部。他们既然能追踪到这里,必定有所图谋,或许就是冲着归墟之钥的碎片而来。大家务必提高警惕,尤其是紫鸢师妹,你身怀天枢、地煞两块碎片,恐怕已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紫鸢点头,手不自觉地按了按怀中的晶板碎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幽影教的威胁,或许并不比这裂魂谷本身的危险小。
就在众人停下脚步,警惕四顾之时,异变突生。
嗤嗤嗤——
四周的灰黑色毒瘴,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滚起来,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正在岩石缝隙、地面裂缝、甚至毒瘴之中爬行、汇聚。
“什么东西?”沈星河脸色一变,手中青铜罗盘指针疯狂乱转,防护力场的青光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小心脚下!”柳清音惊呼。
只见众人脚下黝黑湿滑的岩石地面,突然如同活过来一般,隆起一个个拳头大小、不断蠕动的鼓包!鼓包破开,钻出无数细小的、通体漆黑、仿佛由粘稠黑油构成的小虫!这些小虫密密麻麻,顷刻间便覆盖了方圆数丈的地面,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细密利齿的圆形口器,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速度快得惊人,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众人的脚踝涌来!
更可怕的是,四周的毒瘴之中,也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黑点,仔细看去,竟然是一只只长着透明翅膀、体型更小的飞虫,它们无声无息,如同黑色的沙暴,朝着众人劈头盖脸地罩下!
“噬灵黑蠊!”沈星河失声叫道,声音带着一丝惊惧,“古籍有载,生于至阴至秽之地,以生灵精血和灵力为食,口器锋锐,可噬金铁,甲壳坚硬,不畏寻常刀剑水火,且能分泌污秽毒液,蚀人灵力,坏人道基!快,不要被它们近身,更不能让它们钻入体内!”
话音未落,黑色虫潮已至!
楚离反应最快,烈焰巨剑横扫,赤红火焰如同浪潮般向四周席卷!然而,那些被称为“噬灵黑蠊”的小虫,竟对火焰有极强的抗性!赤焰扫过,只烧死了最外围、体型较小的一批,更多的黑蠊只是被烧得滋滋作响,甲壳焦黑,动作稍缓,却依旧悍不畏死地涌上,甚至有些直接穿过火焰,朝着楚离扑来!
“火不行!用雷法或冰寒之力!”沈星河急忙喊道,同时咬牙催动青铜罗盘,防护力场青光勉强向外扩张,试图将虫潮阻隔在外,但黑蠊数量太多,冲击力极强,青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紫鸢眼神一凝,寒霄剑出鞘,冰寂剑意催发,剑身萦绕起冰蓝色的寒雾。她没有选择大范围攻击,那太耗灵力。只见她剑光如灵蛇出洞,精准地点向涌到近前的几只黑蠊。剑尖触及黑蠊甲壳,冰寒之力瞬间透入,那几只黑蠊动作一僵,随即体表覆盖上一层白霜,啪嗒掉在地上,碎裂成几块冰渣。冰寂剑意,对这些阴秽之物,确有克制之效,但消耗同样不小,且黑蠊数量实在太多,杀不胜杀。
柳清音素手连扬,一把把淡黄色、带着刺鼻气味的粉末撒出。这是她特制的“驱虫散”,对大多数毒虫有奇效。粉末撒在虫群中,果然让黑蠊的攻势为之一滞,不少黑蠊发出尖锐的嘶鸣,纷纷退避。但虫潮实在太过庞大,后面的黑蠊很快又涌了上来,而且似乎对“驱虫散”产生了抗性,只是稍显烦躁,并未退却。
石猛怒吼连连,铜锤舞得密不透风,将靠近的飞虫和地上涌来的黑蠊砸成肉泥。但黑蠊甲壳确实坚硬,铜锤砸下,往往需要数次才能彻底砸死,效率低下,且黑蠊分泌的黑色毒液沾在铜锤上,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让他心疼不已。
“不行!数量太多了!杀不完!”柳清音急道,她的“驱虫散”已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