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夜,阴风起。
李奕辰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已浸透单衣。
窗外树影张狂,映在窗纸上如同鬼爪挠心。他按着狂跳的胸口,指尖触及枕下那方冰凉的硬物,才稍定心神。
是那方砚。
触手生寒,比冬日的井水更刺骨三分。他不用看也知道,砚堂正中那抹暗沉的血色,今夜又深了些许,在无月的黑暗里,竟泛着幽幽的、只有他能瞧见的微光,像一只将醒未醒的邪眼。
“又近了……”他哑声自语,喉间干涩。
披衣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他没点灯——自三年前那个雨夜后,这间老宅的灯火就常会无风自灭,烛泪会淌成扭曲的人形,油灯芯里偶尔爆出细碎的、类似呜咽的噼啪声。
摸索到书案前。窗外偶尔漏进的、被乌云滤得稀薄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屋内轮廓:东倒西歪的书架,蒙尘的笔架,还有正中那方静卧的、仿佛能将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砚台。
砚是古砚,色如浓墨,非石非玉,质地沉黯。形制古朴,作随形抄手式,边缘有天然皴裂,似山石嶙峋。乍看只是寻常古物,甚至有些粗陋。唯独砚堂,光滑如镜,却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暗红,像是沁进去的血,又像是石料天生的瑕疵,可李奕辰知道,那不是。
那是“封”痕。
他缓缓坐下,目光落在砚侧。那里有两个极小、极古拙的阴刻篆字,需得指尖细细抚过,才能辨出轮廓:
封灵。
指尖抚过字痕的刹那,砚身似乎极轻微地一震。并非实体震动,而是一种直抵神魂的、冰冷粘腻的颤栗,顺着指尖攀援而上,让他脊背生寒。
“知道了,莫急。”他低语,不知是对砚说,还是对自己。
轻轻揭开砚盖。内里无墨,却有一股极淡的、陈年的血腥气混杂着松烟墨的苦味,扑面而来。砚堂正中,那抹暗红在黑暗中似乎“活”了过来,缓缓流转,隐隐形成一个极其繁复的、令人目眩的符纹虚影,只一瞬,又散去。
李奕辰闭了闭眼,从案头一个锁着的紫檀小盒里,取出一柄三寸长的墨锭。墨锭通体黢黑,无纹无字,只在尾端有一圈极细的暗金色回纹。这不是寻常松烟墨,是他李家世代秘传的“锁魂墨”,配料早已失传大半,用一块,少一块。
他执墨的手很稳,悬于砚堂之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风忽然急了,呜咽着穿过老宅破损的窗棂,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书案上,一张摊开的、空白的宣纸无风自动,卷起一角。
砚堂中,那抹暗红骤然一亮!
李奕辰再不迟疑,墨锭落下,触及砚堂冰凉的表面。
没有水。
他也不需要水。
墨锭与砚堂接触的刹那,那抹暗红如同苏醒的活物,倏地蔓延开,浸染了整个砚堂。一股阴寒、粘稠、充满不甘怨念的气息,自砚中升腾而起,却仿佛被无形之力拘束在方寸之间,翻滚涌动。
李奕辰开始磨墨。
动作很慢,很沉。手臂仿佛压着千斤重担。墨锭与砚堂摩擦,发出的不是寻常的沙沙声,而是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细碎呜咽、哀嚎、咒骂糅合在一起的杂音,直往人脑仁里钻。
随着他的研磨,砚堂中,那暗红色的“墨”渐渐晕开,越来越浓,越来越亮。不是寻常墨汁的漆黑,而是一种沉黯的、仿佛凝结血块般的暗红,在无光的室内,幽幽地亮着。
墨每浓一分,砚身就冰寒一分,李奕辰的脸色也白上一分。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漆黑的衣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体内某种温热的东西,正随着这缓慢的研磨,一丝丝被抽离,注入那暗红的墨汁中。
那是他的“精气”,或者说,是李家血脉里那点微薄的、用以“饲砚封灵”的本源。
研磨了整整四十九圈。
李奕辰停下,手臂微微颤抖。砚堂中,已有了浅浅一层暗红粘稠的“墨汁”,仅够润开笔尖。他放下墨锭,指尖已冻得发青。
他提起一支笔。笔杆是最普通的湘妃竹,笔毫也寻常,唯独笔尖一点,透着历经年月的暗沉血色——那是无数次蘸取“封灵墨”留下的痕迹。
笔尖探入砚堂,汲取那暗红粘稠的墨汁。
墨汁仿佛有生命般,顺着笔毫攀爬而上,顷刻间将整支笔染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笔尖凝聚的墨色浓得化不开,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李奕辰深吸一口气,提笔,悬腕,笔尖对准了面前那张空白宣纸。
笔落。
没有写任何一个字。
笔尖触及宣纸的刹那,那暗红的墨汁如同拥有生命,自动在纸面上蜿蜒游走,勾勒出繁复扭曲、绝不属于人间任何字体的纹路。那不是写,更像是“画符”,但比道家符箓更加古拙、诡秘,每一道线条都蕴含着沉重的、镇压的力量。
随着纹路延伸,屋内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肉眼可见的淡白色寒霜,墙壁、桌案、乃至李奕辰的眉梢发丝,都覆上了一层薄霜。砚台本身更是寒气大盛,砚堂中剩余的暗红墨汁如同沸腾般微微翻滚,那抹核心的暗红疯狂流转,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拼命想要挣脱出来,却被那刚刚画出的纹路散发出的无形力场,死死锁在砚中。
李奕辰的手很稳,腕、肘、肩凝成一线,唯有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他全部的精神,似乎都凝聚在了笔尖那一点暗红之上,与砚中那股暴戾、阴寒、充满怨恨的冲撞之力对抗着,引导着,将其一丝丝“编织”进纸上的符纹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符纹已完成了大半,形如一座倒悬的、由无数锁链缠绕的尖塔,透着一股森严的镇压之意。然而,就在最后几笔即将勾勒完成,符纹即将圆满闭合,彻底稳固的刹那——
砚堂中,那抹暗红猛地炸开一团微不可察、却直刺神魂的厉芒!
“呃——!”
李奕辰闷哼一声,如遭重击,浑身剧震,执笔的手猛地一颤!
笔尖一滑,一道暗红墨迹偏离了预定轨迹,在即将闭合的符纹边缘,划出一道刺眼的、破坏整体结构的豁口!
“咔嚓——”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仿佛自灵魂深处响起。不是砚台开裂,而是那无形“封禁”出现裂痕的声音。
纸上,那几乎完成的暗红符纹骤然光芒大盛,随即剧烈颤抖起来,纹路明灭不定,边缘开始模糊、溃散!一股远比之前强烈十倍的阴寒暴戾之气,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自那豁口处狂涌而出!
呼——!
阴风平地而起,瞬间席卷整间书房!书架上的古籍哗啦啦翻动,笔架倾倒,纸张乱飞!墙壁上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蔓延,凝结出狰狞的冰花。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陈腐的怨念充斥了每一寸空间。
砚台本身剧烈震动,暗红色的光芒透过砚盖的缝隙迸射出来,映得李奕辰的脸庞明明灭灭,如同鬼魅。砚堂中,那暗红色的“墨汁”疯狂沸腾、旋转,中心处,隐隐浮现出一张扭曲的、充满无尽怨毒的面孔虚影,张开无声的嘴,发出直击神魂的尖啸!
反噬!
封灵失败,邪灵反噬!
李奕辰“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血迹溅在摇摇欲坠的符纹和震颤的砚台上,触目惊心。他眼中厉色一闪,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猛地咬破自己舌尖,又是一口精血混着残余精气,喷在手中的笔杆之上!
笔杆上那暗沉的血色瞬间变得鲜亮,仿佛活了过来。
“镇!”
他嘶声低吼,用尽全身力气,不管那溃散的符纹结构,不管那疯狂反扑的阴寒怨气,笔走龙蛇,以血为引,以最后的神魂之力为墨,在那即将崩溃的符纹核心,狠狠一点!
笔落。
仿佛一锤砸在烧红的铁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