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嗤嗤——!
密集的、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坚硬的祭坛黑石和灰黑石柱表面,被蚀骨阴虱的毒液酸液侵蚀,冒起阵阵青烟,留下坑坑洼洼的痕迹。虫群疯狂地涌动着,寻找着“猎物”的踪迹,嗡嗡声和嘶鸣声汇聚成恐怖的声浪,在空旷的石林间回荡。
石柱后的凹陷,空间比李奕辰预想的还要狭窄,仅能容他勉强蜷缩其中。背后是冰冷粗糙的石壁,头顶是石柱的阴影,前方被几块崩落的碎石和垂挂的、沾满灰尘的枯藤半掩着,形成了一个极其勉强的隐蔽之所。
他死死蜷缩着身体,将厌胜钱紧紧攥在胸前,金红色的微光在掌心闪烁,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照亮了这方寸之地,也将他身上散发出的、对虫群而言如同“灯塔”般的活人生气,最大限度地掩盖、驱散。乌木短剑横在膝前,剑身上的暗金色光晕已然敛去,恢复成古朴无华的模样,但剑刃上残留的、斩杀阴虱后沾染的极淡阴煞之气,也随着厌胜钱正气的照耀,在缓缓消散。
虫群在石柱外疯狂盘旋、搜寻。嗡嗡声如同魔音灌耳,毒液酸液偶尔溅落在遮挡洞口的碎石和枯藤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刺鼻的白烟。有几只格外凶悍的阴虱,甚至试图从枯藤的缝隙中钻进来,但刚一触及厌胜钱散发的金红微光,便发出痛苦的嘶鸣,惊慌后退。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李奕辰蜷缩在狭窄的凹陷中,一动不动,如同石雕。他紧闭双眼,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转为极其缓慢细长的内息之法,以减少生气的散逸。胸口,封灵砚的悸动在月魄珠的影响下,暂时处于一种混乱而相对“平静”的状态,但那冰寒与温润交织的怪异感觉,依旧清晰。体内,伤势、消耗、反噬,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他眼前发黑,几欲昏厥。但他咬紧牙关,舌尖传来的腥甜和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厌胜钱的光芒,在持续消耗着他最后的心神与那点微薄血脉之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一旦光芒彻底熄灭,或者他支撑不住昏死过去,泄露出生气,外面的虫群瞬间就会发现他。
不能睡!不能倒!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守砚三年,与砚中邪灵日夜对抗,磨砺出的不仅是意志,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坚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就在厌胜钱的光芒黯淡到只剩一点微光,李奕辰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几乎要撑不住时——
石柱外,虫群的骚动,似乎发生了变化。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开始减弱。盘旋的黑影,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冲击石柱和祭坛,而是变得有些……散乱?焦躁?
李奕辰强打精神,凝神感知。他发现,虫群的注意力,似乎不再完全集中在他藏身的这处凹陷。它们似乎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或者……受到了某种干扰?
是祭坛?还是……失去了月魄珠的那丛净魂月魄草?
他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透过枯藤和碎石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原本疯狂涌动的黑色虫潮,此刻果然散乱了许多。大部分阴虱依旧在石柱周围盘旋,猩红的复眼不甘地扫视着,但明显失去了明确的目标。而有一小部分阴虱,则开始飞向祭坛基座旁,那丛失去了月魄珠、光华尽失的净魂月魄草,绕着那丛略显萎靡的小草飞舞,发出焦躁的“叽叽”声,似乎有些茫然,又有些不舍。
虫群似乎将大部分“愤怒”转移到了那丛灵草上,或者说,它们本能地更倾向于守护那丛灵草本身,而不仅仅是追击“盗取”了月魄珠的入侵者。毕竟,灵草尚在,根茎无损,假以时日,或许还能重新凝聚月华,结出月魄珠。
这给了李奕辰一丝喘息之机。
厌胜钱的光芒,终于彻底熄灭。铜钱变得冰冷,符文黯淡。但虫群并未立刻发现他。或许是因为他收敛气息到了极致,或许是因为虫群注意力被分散,也或许是因为他身处这狭窄凹陷,本就遮蔽了大部分生气。
他不敢有丝毫异动,继续如同顽石般蛰伏。体内,那最后服下的一颗清霖丹,在生死危机的压迫下,终于开始化开更多的药力,丝丝清凉游走于受损的经脉,滋润着近乎枯竭的气血,虽然杯水车薪,却让他暂时摆脱了立刻昏迷的危机,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力。
时间继续流逝。虫群在祭坛周围又盘旋搜索了约莫一刻钟,始终未能发现李奕辰的踪迹,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或者受到了某种本能的召唤。它们开始如同退潮般,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嘶鸣着,向着祭坛后方、那根最粗大的石柱阴影深处——它们最初涌出的地方——飞去,如同涓涓细流归入洞穴,很快便消失在石柱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被阴影笼罩的孔洞之中。
嗡嗡声远去,最终彻底消失。祭坛周围,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石板上被酸液腐蚀出的坑洼,以及散落一地的、焦黑的阴虱尸体,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险。
又等了许久,直到确认虫群真的退去,再无任何声息,李奕辰才如同虚脱般,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无边的疲惫和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但他知道,这里绝非久留之地。虫群虽退,但可能随时再次出现。而且,此地阴煞紊乱,危机四伏,方才的动静,说不定已经引来了其他东西。
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李奕辰小心翼翼地从狭窄的凹陷中挪出。动作缓慢而僵硬,每动一下,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势,疼得他冷汗直流。他先仔细检查了自身,确认没有阴虱附着或跟踪,然后迅速扫视四周。
祭坛依旧沉默矗立,散发着幽蓝的冷光。那丛净魂月魄草失去了月魄珠,光华黯淡,在阴煞之气中微微摇曳,显得有些萎靡,但生机未绝。虫群退去的孔洞幽深黑暗,不知通向何方,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离开!
李奕辰最后看了一眼祭坛和那丛灵草,目光复杂。他得到了最需要的月魄珠,却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更与这守护虫群结下死仇。若非必要,他绝不会再踏足此地。
辨明来时的方向(他在巨石上刻下的标记还在),李奕辰将厌胜钱和短剑收起,从怀中摸出最后一颗清霖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服下——这是最后的保命之物。他咬咬牙,拖着沉重如同灌铅的双腿,强忍着各处传来的剧痛,向着石林外,踉跄而去。
每一步,都踏在生与死的边缘。胸口的封灵砚,在月魄珠的“安抚”下,暂时“平静”,但那种冰火交织的混乱感依旧清晰,如同揣着一颗不稳定的炸弹。体内的伤势需要尽快处理,消耗的精血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弥补。
来时步步惊心,去时更是如履薄冰。他不敢走原路,唯恐再遇那幽潭怪物或尸傀,只能凭借记忆和大致方向,在乱石迷宫中迂回穿行,尽量避开那些给他强烈不安感的区域。
天色,在浓雾和煞瘴的遮蔽下,本就昏暗难辨,此刻似乎更加阴沉了。裂魂谷中,难分昼夜,但那种仿佛夜幕降临般的压抑感,却清晰可辨。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李奕辰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在支撑。终于,在穿过一片如同刀劈斧削般的狭窄石峡后,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隐约可见来时那片“鬼泣岩”的暗红色轮廓。
快要离开乱石林核心区域了。
他稍稍松了口气,扶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剧烈地喘息,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侧前方不远处,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似乎有东西在动。
不是阴虱,也不是尸傀。那身影……是人?
李奕辰心中一凛,立刻屏住呼吸,悄然后退,将自己隐藏在石峡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望去。
只见那片空地上,赫然躺着两个人!不,确切地说,是两具尸体。但从衣着和身旁散落的、尚有微弱灵光闪烁的法器残片来看,死亡时间应该不长,很可能就是这几日进入裂魂谷的修士。
而让李奕辰瞳孔骤缩的,并非尸体本身,而是在尸体旁,一个蹲伏着的、正在快速翻检尸体衣物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劲装,动作麻利,手法专业,正迅速从一具尸体的怀中掏出一个皮质储物袋,看也不看就塞进自己腰间。接着,他又去解另一具尸体手上的一个玉扳指。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那灰衣人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四周。一张平平无奇、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脸,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漠而机警的光芒。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李奕辰藏身的石峡阴影。
李奕辰心头一跳,立刻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真正的顽石。他此刻状态极差,形同废人,绝不愿与任何活人碰面,尤其是这种能在裂魂谷深处活动、并且摸尸摸得如此娴熟的家伙。
灰衣人的目光在李奕辰藏身之处停留了一瞬,似乎并未发现异常,又或许觉得那阴影中并无威胁。他迅速扳下玉扳指,又在两具尸体上快速摸索了一遍,确认再无有价值之物后,这才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侧耳倾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刚刚摸到的储物袋和玉扳指,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满意与警惕的神色。然后,他转过身,并未走向乱石林深处,也未走向来路,而是选择了一个偏离主道的、更加隐蔽崎岖的方向,身形几个起落,便如同狸猫般消失在嶙峋怪石与浓雾之中,动作干脆利落,显然对这里的地形颇为熟悉。
直到那灰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又过了好一会儿,李奕辰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摸尸人……还是‘捡漏者’?”李奕辰心中暗忖。这种人,在修士云集、争斗频繁的险地绝不少见。他们实力或许不强,但潜行、追踪、捡漏的本事一流,专门跟在其他修士或探索队伍后面,等别人拼死拼活打开局面、两败俱伤后,再出来“打扫战场”,攫取战利品。危险,但往往收益不菲。
这灰衣人显然就是此类。而且,看其动作娴熟、对地形熟悉,恐怕不是第一次来裂魂谷,甚至可能长期在此“狩猎”。他离去的方向,既非谷内核心,也非出谷之路,而是更加偏僻的岔道,显然另有隐秘的据点或出口。
“此地不宜久留。”李奕辰收回目光。无论那灰衣人是何来路,都与他无关。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找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处理伤势,恢复体力,然后……检查那枚用命换来的月魄珠,究竟能为自己,为封灵砚,争取到多少时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具被搜刮一空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被坚定取代。在这裂魂谷,生死无常,唯有自己,才是唯一的依靠。
不再犹豫,李奕辰辨明出谷的方向,拖着伤体,一步步,艰难却坚定地,向着来时的路,向着那被浓雾和危险笼罩的归途,踉跄而去。
在他身后,乱石林深处,那座沉寂的祭坛,在幽蓝色的冷光映照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祭坛顶端,那个空荡荡的圆形浅坑内,厚厚的积灰之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月魄珠被取走、封灵砚异动、虫群退去后,于无尽的沉睡中,被微微扰动,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