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呜————”
沙哑、凄厉、饱含无尽怨毒与苍凉的笛音,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咆哮,又似万鬼同哭的合鸣,在无尽的黑风与妖物的尖啸中,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李奕辰双目赤红,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如同恶鬼。识海之中,怨恨的洪流如同决堤的天河,疯狂冲击着他脆弱的神魂堤坝。无数破碎的画面、凄厉的嘶喊、扭曲的面容,交织成一片混乱绝望的炼狱,要将他最后一点清明彻底吞没。
那是骨笛中封存的、来自裂魂谷无尽岁月的怨念集合,冰冷、恶毒、疯狂,充满了对生灵的憎恨与对毁灭的渴望。吹响骨笛,如同主动打开地狱之门,将其中最污秽的怨毒引入己身。
换作寻常修士,哪怕修为高过李奕辰数倍,在这等恐怖怨念的冲击下,只怕瞬间就会神魂崩溃,沦为只知杀戮的疯子,或者直接被怨念同化,成为骨笛操纵的傀儡。
但李奕辰不同。
他胸口紧贴的暗金色碎片,此刻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却不刺眼的光芒(一种感知中的“光”)。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古老、苍茫、仿佛能镇压一切、涤荡一切的沉静力量,牢牢护住了他心脏与识海最核心的区域,如同怒海狂涛中的礁石,任由怨念冲击,岿然不动。碎片内部,那无穷无尽的暗金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将侵入的怨恨意念一点点磨灭、吞噬、转化为最纯粹的灵魂滋养——虽然这转化速度,远远跟不上怨念涌入的速度,但至少保住了他不被瞬间冲垮。
而他怀中紧贴的另一侧,那枚来自神秘悬棺遗迹下的青铜残片,此刻也变得滚烫。但这种滚烫,并非碎片的温热,而是一种沉重的、冰冷的、仿佛能锚定神魂、镇压邪妄的炽热。它如同一块万载寒铁,投入沸腾的怨念油锅,虽不能平息沸腾,却以其绝对的“重”与“定”,牢牢锁住了李奕辰肉身与魂魄的联系,让他的意识不至于在怨念洪流中彻底飘散。
三股力量——骨笛的怨念冲击、碎片的镇压净化、残片的锚定稳固——在李奕辰体内形成了极其危险而脆弱的平衡。怨念想要吞噬他,碎片在净化怨念保护他,残片则在稳定他的存在本质。这使得李奕辰处在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他的意识在无边痛苦和混乱中沉浮,身体被怨念侵蚀而颤抖流血,但核心的一点真灵,却被碎片和残片死死守住,未被磨灭。
也正是这种状态,使得他吹奏出的笛音,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诡异的力量。
笛音本身,是骨笛怨恨本质的外放,对所有生灵(包括阴煞妖物)的神魂都有极强的冲击和腐蚀作用,能引动内心恐惧、勾起负面情绪、甚至直接震伤魂魄。这也是为何那些阴煞妖物,在笛音响起的瞬间,会陷入混乱、痛苦乃至惊惧。
但此刻的笛音,在碎片那微弱却本质极高的“净化”之力,以及残片那古老“锚定”之力的无意“浸染”下,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异变。怨恨依旧,苍凉依旧,但在那毁灭与疯狂的底色之下,却隐隐多了一丝古老的威严与不容亵渎的沉凝。仿佛并非孤魂野鬼的哀泣,而是某个失落时代的、带着悲怆与决绝的战歌或葬曲余韵。
这丝异变极其微弱,几乎被冲天的怨气掩盖。但对于这些诞生于阴煞死气、对某些古老气息可能格外敏感的妖物来说,却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了一滴冰水。
“吱——!”
距离最近、扑到李奕辰面前的几只骨刺蝙蝠,首当其冲。它们赤红的眼中,倒映出李奕辰七窍流血、狰狞吹笛的身影,耳中灌入那充满怨恨与异样威严的笛音。纯粹的怨念冲击让它们神魂刺痛,本能恐惧,而那丝异样的古老威严,更仿佛触动了它们灵魂深处某种源自阴煞本源的、烙印般的恐惧。它们发出尖锐到变调的嘶鸣,竟不再攻击,而是如同见了天敌般,拼命拍打着骨翼,慌不择路地向后飞退,甚至撞到了后面的同类,引起一片混乱。
那些扭曲的骨骸人形、翻滚的雾状妖物,反应稍慢,但同样被笛音中那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所慑,加上怨念的直接冲击,攻势为之一滞,发出混乱的嘶吼,显得有些迟疑和躁动。
唯有那道最为粗壮、最为凝练的黑色煞气气流,似乎对笛音中的“异样”感受最深。它不再仅仅是被刺痛或激怒,而是如同被触及了逆鳞,猛地剧烈翻滚、收缩,随即爆发出更加狂暴、更加阴冷的气息!气流中心,隐隐浮现出几张模糊扭曲、痛苦嘶嚎的人脸虚影,发出无声的咆哮,竟主动吸纳周围更多的黑风和阴煞,变得更加庞大凝实,如同一条黑色的怒龙,暂时舍弃了被妖潮包围的李奕辰,猛地调转方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狠狠撞向岩壁上方,那三口并排的、古朴厚重的暗沉石棺!
“轰!!!”
黑色煞气怒龙,狠狠撞在中间那口最大的石棺棺盖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轰响。石棺表面那些早已模糊的古老纹路,在煞气冲击下,骤然亮起一层极其黯淡、近乎熄灭的暗金色微光!微光闪烁,艰难地抵挡着煞气的侵蚀,发出“嗤嗤”的、如同冷水浇在烙铁上的声音。
煞气与石棺的微光激烈对抗,迸溅出无数细小的、黑金交织的电弧,照亮了周围一方绝壁。那三口石棺,在煞气的冲击下,竟微微震动起来!棺盖与棺体之间,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棺内苏醒,或者……挣扎欲出!
“咚……咚……咚……”
低沉、缓慢、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心跳声,或者说是某种沉重的脉动声,竟隐隐从三口石棺内部传出,与李奕辰吹奏的凄厉笛音、与黑色煞气的咆哮、与万千妖物的嘶鸣,形成了诡异而恐怖的和鸣!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整个绝壁区域的阴煞妖物更加躁动不安。它们不再专注于李奕辰,而是纷纷抬头,望向那三口震动的石棺,眼中流露出混杂着畏惧、渴望、狂热的复杂情绪,发出更加嘈杂混乱的嘶鸣,仿佛在朝拜,又仿佛在恐惧。
而此刻的李奕辰,对石棺的异变和妖物的躁动几乎毫无所觉。他的全部心神,都在与识海中怨念洪流的对抗上,都在维持那救命的笛音上。他只知道,笛音有效,妖物退开了,前方出现了一个缺口!
机不可失!
“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求生意志,都灌注到这一声嘶吼和持续吹奏的笛音之中!脚下如同灌铅,却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不再沿着来路,而是向着妖物暂时被逼退、石棺异变吸引注意力的侧方——一处黑风格外猛烈、似乎通向涧底更深处、但妖物相对稀薄的狭窄裂隙——亡命冲去!
笛音因他的移动而变得飘忽不定,但其中蕴含的怨念冲击和那丝异样威严,依旧对周围的妖物造成了持续的干扰。一些弱小的妖物本能地避让,一些强大的则被石棺异变和煞气怒龙吸引了更多注意。
李奕辰如同一个从血池中爬出的恶鬼,浑身浴血(自己的),面目狰狞,吹奏着泣血的骨笛,在无数双充满恶意却又带着一丝忌惮与困惑的眼眸注视下,在狂暴黑风的裹挟下,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那道狭窄的、风势更加猛烈的裂隙!
“嘶吼——!”
身后,传来黑色煞气怒龙不甘的咆哮,以及万千妖物混杂的嘶鸣。但李奕辰已经无暇顾及。冲入裂隙的瞬间,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黑风如同无数把冰刀,从四面八方切割而来,几乎要将他凌迟!裂隙狭窄,风力集中,威力倍增!
“噗!”他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冰碴的鲜血,笛音戛然而止。骨笛从他嘴边滑落,被他下意识地死死攥在手中。最后一点真气耗尽,神魂如同被撕裂后又狠狠揉搓,剧痛和虚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耳边只剩下黑风鬼哭狼嚎般的呼啸,以及自己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心跳。
他最后的意识,是紧紧握住胸口的碎片和怀中的残片,然后便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狂暴的黑风卷起,狠狠掷向裂隙深处无尽的黑暗……
冰冷,刺骨的冰冷,无处不在。
黑暗,浓稠的黑暗,吞噬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一丝微弱的温热,如同寒夜尽头的第一缕晨曦,顽强地穿透冰冷与黑暗,唤醒了李奕辰几乎沉沦的意识。
“呃……”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碾碎后又重新拼接起来,无处不痛,尤其是脑袋,像是要裂开一般,无数嘈杂的嘶喊和混乱的画面还在意识深处回荡,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依旧一片黑暗,但并非绝对的漆黑。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幽蓝色的、如同磷火般的微光,勉强能勾勒出周围环境的轮廓。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狭窄的洞穴,或者说是那条狂暴裂隙底部的一个凹陷。洞穴不大,仅有数丈方圆,顶部很低,需弯腰才能站立。洞壁是深邃的黑色岩石,布满了被风蚀出的孔洞。地面相对平整,积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黑色细沙,踩上去松软无声。
最奇异的是,在这洞穴的中央,生长着一小片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苔藓。苔藆很矮,紧贴着地面,形成一片大约桌面大小的、幽幽的蓝光区域,正是这蓝光,提供了洞穴内仅有的、微弱的光源。蓝光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冷,但与黑风那蚀骨的冰寒相比,却又显得“温和”许多。
李奕辰发现自己正瘫坐在这片蓝光苔藆的边缘,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冰碴的衣物,左臂无力地垂着,右手则紧紧攥着骨笛,指甲因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留下了月牙形的血痕。胸口和怀中,碎片与残片紧贴皮肤,传来熟悉的温热与滚烫后的余温(残片已恢复冰冷),正是这两股力量,护住了他的心脉和最后一点真灵,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钻心的疼痛传来,但至少还能动。他又尝试运转真气,丹田内空空如也,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楚,尤其是神魂,更是虚弱不堪,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伤势极重,真气枯竭,神魂受损。但,还活着。
李奕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能在那等绝境下捡回一条命,已是侥天之幸。
他缓缓环顾这个小小的洞穴。除了中央那片发光的苔藆,洞穴内再无他物,空无一物。洞口(或者说他进来的方向)被肆虐的黑风封堵,风声如同万鬼哭嚎,但奇怪的是,只有风声传入,那些狂暴的、夹杂着冰晶和骨粉的黑风,却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在洞穴之外,无法侵入分毫。这也是他能幸存的原因。
是这片苔藆的作用?还是这洞穴本身有古怪?
李奕辰的目光,落在那片幽幽的蓝光苔藆上。苔藆散发出的阴冷蓝光,给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仿佛多看几眼,神魂都会被冻结。但不知为何,在这蓝光的笼罩下,洞穴内那种无孔不入的、侵蚀神魂的混乱意念,似乎减弱了许多,只有黑风纯粹的物理冰寒。
他不敢轻易触碰这诡异的苔藆,谁知道这是不是什么致命的毒物。
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势,恢复一丝力量。这里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黑风虽然被阻隔在外,但谁能保证这屏障永远有效?而且,那些阴煞妖物,会不会循迹追来?
他挣扎着,以最轻微的幅度,从怀中(衣物早已破烂,东西全靠塞在怀里和贴身存放)摸出最后一点肉干碎屑,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碎屑早已冻得如同石头,他含在口中,用体温慢慢软化,然后如同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一点点咀嚼,吞咽。干渴的喉咙得到些许滋润,胃里也传来一点微弱的暖意。
然后,他再次尝试,像在之前那个岩穴中一样,盘膝坐好(动作缓慢而艰难),将心神沉入胸口碎片,尝试去沟通、引导那来自大地深处的、温凉厚重的土行地气。
然而,这一次,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