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数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
幽蓝的潭水深处,李奕辰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幽暗的精光已完全内敛,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锐意。周身毛孔自然开合,吞吐着精纯的玄阴煞气,如臂使指,再无最初那种如临大敌的刺痛与滞涩感。
炼气五层的境界,已然彻底稳固。丹田内,那缕真气不再是简单的气流,而是凝实如墨色绸缎,缓缓流转,蕴含的力量远超从前。肉身经过中层区域玄阴煞气更深层次的淬炼,骨骼玉质光泽更加明显,肌肉筋膜坚韧如老藤,寻常刀剑难伤。神魂在煞气磨砺与定魂令护持下,也坚韧凝实了许多,感知范围虽未扩大太多,但清晰度与对阴寒气息的敏感度,却提升显着。
更重要的是,他对《玄阴凝煞诀》的理解运用更加纯熟,初步掌握了“玄阴指”的运气法门,能将体内精纯阴力凝聚于指尖,透体而出,威力不俗。虽然限于修为,尚不能及远,但近身搏杀,足以洞穿金石。
是时候离开了。
李奕辰心念一动,身体如同游鱼,在粘稠冰冷的幽蓝潭水中灵活上浮。越往上,压力与寒意骤减,很快便破开水面,回到了那方被银白晶光照亮的洞穴。
离开潭水,身上竟无半点水迹,只有一层淡淡的白色寒雾蒸腾而起,很快消散在空气中。皮肤白皙,隐泛玉光,伤痕大多已褪去,只留下些浅淡印记。破烂的衣物早已化为齑粉,他只能从地上那堆厉寒舟遗留的衣物碎片中,挑拣出几块尚算完整、材质似乎颇为特殊的黑色布片,勉强裹住要害。又捡起那个灰扑扑、布满裂纹的储物袋和那柄锈蚀断剑看了看,果然如厉寒舟残魂所言,历经岁月,灵性尽失,与凡物无异。他略感可惜,但也没多纠结,将断剑丢弃,将那个看似最结实、或许曾装载过重要物品的破烂储物袋贴身收好,或许日后有用。
他重新穿好(勉强算穿好)衣物,将定魂令郑重收入怀中,与暗金色碎片、骨笛放在一处。定魂令入手冰凉,带着安定神魂的奇异力量,是此行关键。骨笛依旧沉寂,但握在手中,似乎能感到一丝极细微的、与这黑风涧环境隐隐的共鸣。暗金色碎片温热如常,青铜残片冰冷沉静。
准备停当,李奕辰最后看了一眼洞穴中央那方深不可测的玄阴寒煞潭,对着厉寒舟骨灰消散之地,再次躬身一礼。随即,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来时的狭窄缝隙。
再次挤过湿滑冰冷的缝隙,回到外层那个有着蓝光苔藆的小洞穴。蓝光幽幽,映照着空无一物的空间,只有黑风在洞口(裂隙)外凄厉呼啸。没有了妖物,没有了悬棺的威胁,这暂时的庇护所,也显得格外寂寥。
他侧耳倾听,又凝神感知。洞口外,黑风依旧猛烈,但那种阴煞妖物特有的、混乱暴戾的气息,似乎减弱了许多,至少不再有之前那种潮水般的压迫感。或许是骨笛的余威尚在,或许是那些妖物被石棺异动或其他事情吸引了注意力。无论如何,这都是离开的好时机。
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李奕辰不再犹豫,侧身钻出那阻隔黑风的无形屏障,重新回到了狂暴冰冷的黑风涧中。
“呼——!”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骨尘冰晶,如同无数把刮骨钢刀,瞬间席卷全身。但这一次,李奕辰只是微微蹙眉,体内《玄阴凝煞诀》自然运转,体表浮现出一层极其淡薄、几乎无形的黑色光晕(阴煞护体雏形),将大部分侵蚀性的阴寒煞气阻隔在外。虽仍有寒意透入,却已无法像之前那样轻易侵入经脉、冻结气血。他的肉身,已初步适应了这种恶劣环境。
辨明方向。厉寒舟留下的信息,以及他之前遭遇妖潮、仓惶逃窜时隐约的印象,都指向黑风涧的西南方向。那是“风眼”所在,也是古传送阵可能存在的位置。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跌跌撞撞,而是展开身法,虽然真气尚不雄厚,无法长时间御气疾行,但配合淬炼后更加强健的体魄,在嶙峋的骨堆与岩石间纵跃腾挪,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也稳健了许多。黑风依旧猛烈,但已无法对他造成太大阻碍,反而成了他熟悉和磨砺阴煞之力的天然环境。偶尔有零星的、弱小的阴煞之气凝聚的虚影(比之前的妖物弱小得多)扑来,他甚至无需动用骨笛,仅凭一记蕴含精纯阴力的“玄阴指”,就能将其点散。
一路向西南,地势开始变得更加崎岖复杂。白骨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被黑风侵蚀出的、奇形怪状的黑色岩柱、深邃的沟壑和陡峭的断崖。风势也变得更加紊乱,时而在狭窄的裂隙中形成狂暴的龙卷,时而在开阔处散作刺骨的乱流。空气中弥漫的阴寒死气越发浓郁,但那种精纯的玄阴煞气,却似乎渐渐稀薄。
李奕辰不敢大意,时刻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尤其是厉寒舟再三警告的“悬棺之地”。行进途中,他尽量避开岩壁上那些可疑的、类似人工开凿痕迹的孔洞和平台。好在,似乎因为深入涧底,或者方位偏离,之后再未遇到成规模的悬棺群和妖物巢穴,只有一些零星散落的、更加残破古老的遗骸和遗迹碎片,彰显着此地曾经的不凡与如今的死寂。
又不知前行了多久,地势陡然下沉,仿佛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漏斗底部。周围岩壁向内收缩,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直径约数百丈的碗状盆地。盆地上方的“天空”被翻涌的黑色风旋遮蔽,光线更加黯淡。而盆地中央的景象,让李奕辰瞳孔骤缩,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那里,没有想象中平静的“风眼”,只有一片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能量风暴!
盆地中央,是一个直径约数十丈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旋涡!不,那并非水的旋涡,而是无数道凝练如实质的、呈现深黑色、墨绿色甚至暗红色的风罡,如同无数条狂舞的巨龙,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疯狂地旋转、撕咬、碰撞,最终灌入那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旋涡边缘,空间都呈现出不稳定的扭曲,发出低沉而恐怖的轰鸣,仿佛能吞噬一切。
而在旋涡的上方,约莫百丈高的半空中,悬浮着一座巨大的、残破不堪的石质平台。平台通体由一种非金非石的黑色材料构成,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达数尺的裂痕,以及无数被风蚀、被能量冲刷留下的斑驳痕迹。平台大致呈圆形,直径超过三十丈,上面依稀可见一些早已模糊、断裂的符文线条和奇异的凹槽,共同构成了一个巨大而残缺的、充满了古朴蛮荒气息的图案——那应该就是地图上记载的、厉寒舟遗言中提到的古传送阵!
然而,此刻的古传送阵,早已失去了往昔的光彩。绝大部分符文黯淡无光,甚至彻底磨灭。阵基残破,许多地方已经崩塌,露出了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闪烁着暗红色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光芒,顽强地证明着这座古阵尚未完全失效。
而在古传送阵平台的下方,正是那疯狂旋转、吞噬着无数狂暴风罡的漆黑旋涡!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无数条鞭子,不断抽打着上方的石质平台,发出“砰砰”的闷响,每一次抽打,都让平台上的裂痕似乎扩大一分,那几道残存符文的闪光也黯淡一分。
这里,就是“风眼”?不,这更像是一个能量风暴的宣泄口,一个毁灭的源头!那所谓的“风眼”,并非平静的安全区,而是整个黑风涧无数阴风煞气最终汇聚、碰撞、湮灭(或涌向未知深处)的暴风之眼!所谓的“古传送阵”,就建在这个毁灭源头的正上方,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
难怪厉寒舟会说成功之机不过十一!在这样的环境下激发传送阵,不仅要修复残阵、提供足够的能量,还要在如此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稳住阵法,一个不慎,就是被能量乱流撕成碎片,或者坠入下方那深不见底的恐怖漩涡,万劫不复!
李奕辰站在盆地边缘,感受着那即便相隔甚远,依旧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的能量威压和混乱意念,脸色变得无比凝重。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百倍!这哪里是生路,简直是一条通往地狱的捷径!
但他没有退缩。目光死死锁定着悬浮在半空、残破不堪的古传送阵,心中飞快计算。
首先,必须登上那座平台。平台距离盆地底部约有百丈,岩壁陡峭光滑,被能量乱流不断冲刷,几乎无处借力。直接攀爬,难度极大,且要时刻承受能量乱流的冲击。
其次,登上平台后,需在狂暴能量乱流的干扰下,尽快找到阵法核心,并按照厉寒舟遗言中提到的信息,结合自己得到的些许阵法皮毛(杂役时看过的基础玉简),尝试理解、甚至初步修复这残破的古阵。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在特定时辰(厉寒舟提到风眼阴煞最为薄弱之际,但未言明具体时辰,需自行观察判断),以“定魂令”为引,注入自身精纯阴力与神魂之力,激发古阵。这个过程,需在能量乱流最强、阵法最不稳定的时候进行,对自身的真气掌控、神魂强度、以及定魂令的运用,都是极大的考验。稍有差池,便是阵毁人亡。
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充满了未知与致命的危险。
李奕辰深吸一口气,冰冷而狂暴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刺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找了一处相对背风、视线较好的黑色岩柱后面,隐匿身形,开始仔细观察。
他需要观察能量乱流的规律,寻找相对“平静”的间隙;需要观察古阵上那几道残存符文的闪烁频率,尝试找出阵法可能的薄弱点或能量节点;更需要观察整个盆地能量流动的周期,判断厉寒舟所说的“阴煞最为薄弱之际”可能出现在何时。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能量风暴轰鸣声中,一点点流逝。李奕辰如同最耐心的猎人,蛰伏在暗处,用尽全力去观察、记忆、分析。他的神识高度集中,甚至不惜消耗,仔细感知着能量乱流的变化,风的轨迹,煞气的浓度起伏。
他发现,那疯狂灌入旋涡的能量乱流,虽然整体狂暴,但并非毫无规律。其强度和流向,似乎存在着一种大约每隔一炷香时间(估算)的周期性波动。在波动的“低谷”期,能量乱流会相对平缓一些,对上方平台的冲击也会减弱少许。虽然依旧危险,但总比在高峰期硬闯要好。
同时,他也注意到,古阵平台上那几道残存符文的闪光,虽然微弱断续,但其闪烁的节奏,似乎与下方旋涡能量吞吐的某种深层韵律隐隐契合。这或许意味着,阵法并未完全失效,其核心还在勉力运转,与这“风眼”保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至于“阴煞最为薄弱之际”,他暂时没有头绪。或许是能量乱流周期波动的某个特殊节点?或许是某种天象(虽然这里不见天日)变化?只能继续观察,或者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