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之下的幽暗,被突如其来的、数道强大无比的气息搅动。
李奕辰藏身于沉船残骸的阴影中,将玄阴敛息术、雾隐令的隐匿之能以及新掌握的阴魂遁潜行之术催发到极致,整个人仿佛与冰冷礁石、浑浊海水、以及沉船本身的岁月沧桑融为一体。心跳近乎停滞,呼吸转为内息,连周身毛孔都紧紧闭合,不泄丝毫气息。唯有那双隐藏在阴影后的眼眸,紧握着黑色控制令牌,心神与令牌相连,透过其模糊的水波感知,“注视”着外界的风云变幻。
那数道强大的灵力光芒,如同黑夜中坠落的星辰,蛮横地撞入这片被灰黑雾气和紊乱暗流笼罩的“乱涡礁”核心区域。为首那道光芒,炽烈、霸道,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如同烈日灼海般的威压,所过之处,连海水都似乎变得滚烫,蒸腾起细密的气泡。其灵压之强,远超李奕辰之前见过的任何修士,甚至连监察殿那位程姓执事都远远不及。
“筑基后期?还是……金丹?!”李奕辰心头凛然。此人绝对是碧波城特使中的顶尖人物!紧随其后的数道光芒,也个个不弱,至少是筑基初期,其中一道阴冷晦涩,一道锋锐逼人,与那炽烈霸道的气息截然不同,但威势同样惊人。
这队人马毫不掩饰行踪,强横的神识如同犁庭扫穴,一遍遍扫过乱涡礁的每一寸水域、每一块礁石。那些潜伏在暗流、礁缝中的低阶海兽、阴属性妖虫,在这等威压之下,要么瑟瑟发抖,缩回巢穴深处,要么被神识扫中,瞬间毙命。整片海域,都在这数道强横意志的降临下,为之颤栗、肃杀。
“找到了吗,邱特使?”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说的是大陆通用语,带着一丝讨好和谨慎,正是监察殿那位柳姓女修的声音。她与程姓执事等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跟在三位特使身后。
“哼,些许阴煞之地,藏污纳垢。”那炽烈霸道的声音响起,语气淡漠,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那小子倒是有些门道,竟能逃到此地,还躲过了之前搜查。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被称为邱特使的修士,并未立刻动手,而是悬浮在海水之中,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将海水排开,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错综复杂的礁石区和那艘沉船残骸。他并未发现幽水府的确切位置,但显然察觉到此地阴气、水灵气汇聚异常,且与夜哭林深处隐隐相连。
“此地阴脉与水眼交汇,与夜哭林深处地脉相通,难怪能遮掩气息。”邱特使身旁,那位灵力气息阴冷晦涩的修士开口,声音沙哑,如同铁片摩擦,“那小子所修功法,似乎也偏阴寒一路,倒是相得益彰。不过,他既能引动此地阴气,必留下痕迹。周兄,看你的了。”
最后那位气息锋锐的修士,被称为周兄,微微颔首,也不多言,只是抬手一指。一点银芒自他指尖飞出,初时细小,迎风便长,眨眼化作一枚尺许长短、通体银光流转、符文密布的梭形法器。银梭无声无息地没入水中,速度快如闪电,在幽暗的海水中划出一道清晰的银色轨迹。
“寻灵溯影梭!”柳姓女修低呼一声,眼中闪过艳羡与敬畏。这可是碧波城监察司有名的追踪法器,能循着极细微的灵力残留、气血气息乃至神魂波动,追索目标,最擅破解隐匿藏形之术。
银梭如游鱼般在乱涡礁复杂的水域中穿梭,银光扫过之处,海水仿佛变得透明,将水下的一切细微痕迹都映照出来。很快,银梭在几处礁石缝隙、以及之前李奕辰与监察殿修士、怪鱼激战的海域稍作停留,银光闪烁,似乎在捕捉、分析残留的痕迹。最终,银梭方向一转,竟直直地朝着沉船残骸,也就是幽水府所在的大致方位而来!
李奕辰藏在暗处,心神紧绷到极点。通过控制令牌的模糊感知,他能“看到”那银色梭形法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迅速逼近!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无形无质、却锐利无比的神识,正随着银梭的银光,仔细地扫描着沉船残骸的每一寸!
“要被发现了!”这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升起。面对这等专门用于追踪的高阶法器和至少筑基修士的仔细探查,幽水府外围那些简单的隐匿手段,以及他自身的敛息术,恐怕难以完全遮掩!更何况,他之前在此活动,疗伤突破,必然留下了气息痕迹!
就在李奕辰几乎要忍不住发动阴魂遁,冒险从逃生水路离开时,异变骤生!
“嗯?”悬浮上方的邱特使忽然眉头一皱,目光如电,骤然转向夜哭林核心区的方向。不仅是他,旁边两位特使,以及柳、程等监察殿执事,也同时脸色微变,望向那被浓重灰雾笼罩的岛屿深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悸动,自夜哭林深处轰然爆发,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凶兽,睁开了冰冷的眼眸!紧接着,那笼罩夜哭林、终年不散的浓郁灰雾,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开始剧烈翻腾、扩散!灰雾所过之处,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灰暗,散发出更加浓烈的阴寒、死寂、以及一种直透神魂的怨恨、疯狂之意!
“夜哭林异动!”阴冷修士失声低呼,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波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是那‘泣血鬼木’提前苏醒了?还是有别的东西被引动了?”
“是那小子!他逃入此地,其气息或行动,引动了夜哭林地脉阴煞!”邱特使眼中寒光一闪,瞬间做出了判断。他不再关注下方正在被寻灵溯影梭探查的沉船残骸,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投向了夜哭林方向,脸上首次露出了凝重之色。“此地阴脉与水眼本就与夜哭林相连,他藏身于此,如同在火药桶边点火!必须立刻阻止夜哭林异变扩散,否则整座岛屿都可能被拖入阴煞死地!”
话音未落,夜哭林方向的异变已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只见那翻腾扩散的灰雾之中,猛然探出数十、上百道粗大无比的、由灰黑色雾气凝结而成的触手!这些触手如同有生命的怪物,疯狂地挥舞、延伸,所过之处,礁石崩解,海水被染成一片死寂的灰黑,连光线似乎都被吞噬!更可怕的是,触手之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虚影,发出无声的凄厉哀嚎,那怨毒、疯狂、绝望的意念,即便隔着遥远距离,也冲击着所有人的心神!
“小心!是阴煞怨魂凝结的‘怨灵触’!沾染一丝,神魂受损!”锋锐修士周兄厉喝一声,那枚寻灵溯影梭瞬间放弃探查,化作一道银光飞回,在他身前滴溜溜旋转,洒下层层银光护住周身。同时,他并指如剑,一道璀璨如实质的银色剑罡迸发,长达数丈,横扫而出,将数条最先袭来的灰雾触手斩断!触手断裂处,灰雾溃散,但那些痛苦面孔虚影却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啸,化作道道黑气,试图侵蚀剑罡。
邱特使更是直接,冷哼一声,周身金色光晕大盛,如同一轮小太阳在海底升起,炽热、霸道、至阳至刚的气息轰然爆发!他双手虚按,无尽金光凝聚成两只巨大的火焰手掌,带着焚山煮海般的气势,拍向那席卷而来的大片灰雾触手!
“嗤嗤嗤——”灰雾触手与金色火焰巨掌接触,顿时如同滚油泼雪,剧烈消融,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响,蒸腾起大片的黑烟。灰雾中那些痛苦面孔虚影,在至阳金光灼烧下,发出更加凄厉痛苦的哀嚎,迅速淡化消散。但灰雾仿佛无穷无尽,源源不断地从夜哭林深处涌出,更多的触手疯狂扑来,其中几条特别粗大的,上面浮现的面孔虚影格外凝实,竟隐隐有抵挡金光灼烧之势!
阴冷修士则身影一晃,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融入了周围的海水与阴影之中。他并未直接攻击灰雾触手,而是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晦涩阴寒的波动扩散开来,竟与那灰雾中的阴煞死气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凝练、可控。随着他的施法,周围海水温度骤降,凭空凝结出无数细小的黑色冰晶,这些冰晶并不攻击灰雾触手,而是附着在触手表面,似乎在进行某种解析、干扰,令其挥舞的速度和攻击的准头都下降了不少。
三位特使各展神通,与那疯狂蔓延的夜哭林灰雾触手战在一处。金光、银芒、黑冰与无边灰雾交织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恐怖的法力波动和混乱的灵力乱流席卷四方,将这片本就混乱的海域搅得天翻地覆!海水剧烈沸腾、倒卷,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无数礁石在冲击波下化为齑粉!
柳、程等监察殿炼气修士,早已吓得脸色发白,在如此恐怖的战斗中,他们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拼命撑起护身灵光,在余波中苦苦支撑,狼狈躲避着四散飞射的礁石碎块和混乱的灵力流。
而此刻,藏身于幽水府入口附近、沉船残骸阴影中的李奕辰,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和近距离的高层次战斗,震撼得无以复加!
透过控制令牌的模糊感知,他能“看到”那毁天灭地般的场景:金光如日,银芒裂海,黑冰蚀魂,灰雾吞天!筑基(甚至可能是金丹)修士的恐怖威能,与夜哭林那仿佛源自幽冥的诡异力量激烈碰撞,每一次对轰,都让控制令牌的感知剧烈波动,甚至传递来阵阵刺痛感,那是远超他境界的能量冲击对感知的干扰和反噬。
“这就是……更高层次的力量吗?”李奕辰心神摇曳,既有对绝对力量的震撼与向往,更有深深的后怕。若非夜哭林突然异动,吸引了碧波城特使的全部注意力,此刻那寻灵溯影梭恐怕已经找到了幽水府的入口,自己将直面至少三位筑基(金丹)修士的雷霆之怒,绝无幸理!
他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将身形隐藏得更深,连控制令牌的感知都收缩到最小范围,只笼罩幽水府入口附近,避免被交战余波或强者神识波及。同时,他心念急转,分析着眼前的局面。
夜哭林异动,碧波城特使被牵制,这对他而言是天赐良机!那寻灵溯影梭显然已失去了对他的持续锁定,此刻正被其主人召回御敌。外面打得天翻地覆,正好为他提供了绝佳的掩护和混乱。
“是趁乱从逃生水路离开,还是……”李奕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正与灰雾疯狂交战、无暇他顾的三位碧波城特使,尤其是他们身上散发的、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和那些一看就非凡品的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