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为短暂。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持续了半夜的狂风骤雨终于彻底停歇。乌云散去,露出被洗刷得格外干净、透着靛青色的天空。海面也平息了许多,只余下温柔的、带着咸腥气息的晨风,轻轻推送着细浪,拍打着饱经摧残的礁石,仿佛在抚慰昨夜的创伤。
老鸦礁这片修罗场,在晨光熹微中,显露出全貌。焦黑的礁石,崩裂的巨岩,散落的法器碎片,被海水浸泡得肿胀发白的残肢断臂,以及大片大片暗红发黑、渗入岩石缝隙难以冲刷干净的血迹……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短暂而惨烈的混战。几只被血腥气吸引而来的黑色海鸦,在礁石上空盘旋,发出粗哑难听的鸣叫,偶尔俯冲而下,啄食着某些残骸。
李奕辰早已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他此刻身处老鸦礁东北方向,约五十里外的一处荒僻海岸。这里没有高耸的礁石,只有一片被海浪侵蚀得千疮百孔的陡峭崖壁,以及崖壁下方,因潮水退去而露出的、布满湿滑苔藓和贝壳的狭窄滩涂。远处,隐约可见渔村的轮廓,但最近的村落也在十里开外,人迹罕至。
他选择的藏身之所,是崖壁中部一个极为隐蔽的天然洞穴。洞口被几丛茂密的海蓬草和垂挂的藤蔓遮掩,仅容一人侧身挤入。洞内不大,纵深不过两三丈,高不足一人,但颇为干燥,地面是坚硬的岩石,洞顶有细微的裂缝透下天光,空气也不显憋闷。最重要的是,此地位置刁钻,背靠崖壁,面向大海,视野开阔,却又不易被海上或岸上的人发现,且只有一个狭窄入口,易守难攻。
挤入洞穴,李奕辰立刻在洞口布置了一个简单的一阶隐匿阵法,得自某个倒霉劫修的储物袋。阵法简陋,无法完全隔绝气息和神识探查,但在这种荒僻之地,配合洞口的天然遮掩,足以瞒过炼气期修士的粗略扫视。他又搬了几块碎石,将入口处虚掩,只留下通风和观察的缝隙。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顿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虚弱感涌遍全身。肋下的箭伤传来阵阵刺痛,内腑的隐痛也未曾平息,强行催动灵力、施展《幽影步》极限留下的经脉酸痛更是如同潮水般袭来。燃血丹的副作用虽已过去,但身体的亏空却是实打实的。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干净的衣物换上,又拿出清水和干粮,慢慢进食。冰冷的清水和坚硬的面饼下肚,带来一丝暖意和饱腹感,也让他因失血和灵力消耗而有些昏沉的头脑,重新变得清晰。
填饱肚子,略微恢复了些许气力,李奕辰没有立刻开始疗伤,而是强打精神,开始清点昨夜行动的收获,并整理思绪。
首先,是此行的主要目标——《幽魂蚀骨诀》后半部。他闭上双目,心神沉入识海,那篇由玉简虚影烙印下的功法口诀,清晰浮现。开篇数句,便与前半部心法完美衔接,阐述了如何将玄阴灵力进一步凝练、转化为更具侵蚀性与破坏力的“蚀骨阴煞”,以及如何将阴煞之力与神魂结合,修炼出更具威力的攻击与防御手段,甚至涉及到了初步的神魂运用法门。功法直指筑基,其中蕴含的玄妙,远超他之前修炼的任何法诀。有了这后半步,他才算真正踏上了夜枭核心功法的修行正途,不仅前路豁然开朗,战力也将迎来质的飞跃。
“此功法,当为吾之根基。”李奕辰心中笃定。夜影残魂记忆中提到,《幽魂蚀骨诀》虽是夜枭广为流传的炼气期主修功法之一,但其完整版,尤其是在炼气后期凝练“蚀骨阴煞”的法门,即便在夜枭内部,也非寻常成员可得。夜影能得传全本,与其“枭卫”身份和执行秘密任务有关。如今自己机缘巧合,竟也得此全本,实乃大幸。
其次,是那枚真正的“信”字令。令牌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正面那个古朴的“信”字,在昏暗的洞穴中,隐隐有幽光流转。他尝试输入一丝玄阴灵力,令牌微微震颤,那个“信”字仿佛活了过来,笔画游动,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阴冷而内敛的灵力波动。这波动与“影”字令类似,但更加晦涩,似乎蕴含着某种特定的信息或权限。李奕辰不敢过多探究,生怕触发什么未知禁制,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将令牌小心收起,与“影”字令分开放置,贴身藏好。此物是夜枭内部重要信物,更是解开夜影执念、获取更多秘密的关键,其价值,或许还在功法之上。
再次,便是那枚意外的收获——得自濒死黑衣修士癸七的玉简和“云纹令残片”。玉简中的信息,他反复揣摩了数遍,每一个字都牢记在心。
“黑鲨帮翻江鲨与‘墨仙子’暗中有染,疑共谋‘影’字令。”——这解释了为何黑鲨帮会如此执着地追查独眼蛟之死和“影”字令,甚至可能与夜影之死有关。翻江鲨与墨仙子勾结,所图必然不小,而且很可能是导致夜影陨落的直接或间接推手。
“‘笑面’大人命吾等潜伏接应,然黑袍使者身份存疑,恐有变。”——说明“笑面”对此次交易本身是知情的,甚至派遣了人手(癸七等人)潜伏接应,但他对那位“黑袍使者”(很可能就是最后出手抢夺令牌的黑袍人)并不完全信任,甚至有所怀疑。黑袍人临阵倒戈,证实了癸七(或者说“笑面”)的担忧。
“赤精铜母交易恐为饵,小心‘玄鳞’。”——这句话信息量最大。赤精铜母交易可能是个诱饵?目的是什么?引谁上钩?夜影?还是“笑面”?或者,是引出“玄鳞”?“玄鳞”又是谁?是夜枭内部另一股势力?还是外部敌人?这个代号,与“癸七”、“笑面”明显属于同一套命名体系,很可能是夜枭内部另一名高层,而且需要“小心”,说明其立场不明,甚至可能是敌人。
“若吾身死,此玉简与云纹令残片,务必呈送枭首。”——癸七预感自己可能出事,留下玉简和残片,要求呈送枭首。这说明,他查到的情报(翻江鲨与墨仙子勾结),以及这块“云纹令残片”,对枭首极为重要,甚至可能关系到夜枭内部的重大隐秘或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