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纯粹、更彻底的死寂。风声、呜咽、乃至空气本身流动的微响,都在那“归墟”之力爆发过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平、吞噬,只留下一种令人心慌的、仿佛连时间都已凝固的绝对安静。
巨大的、不规则的漆黑坑洞,如同大地上无法愈合的狰狞伤口,沉默地横陈在鬼嚎石林的一角。坑洞边缘光滑如镜,深不见底,散发着一种能吞噬一切光线与探知的、纯粹的“虚无”气息。周遭的一切——破碎的冰渣、腐蚀的毒痕、虫豸的残骸、战斗的能量余波,甚至包括那三大金丹强者的最后一丝存在痕迹——都已消失不见,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从现实层面彻底擦除,只留下这个证明着“此处曾有非凡之事发生”的空洞。
空洞边缘不远处,几道身影静静躺着,如同被遗弃在时光角落的残破玩偶。
凌清墨仰面倒在冰寒的沙石上,素白纱衣早已被鲜血、冰碴、尘土染得辨不出原本颜色,紧贴在她瘦削得近乎嶙峋的身躯上。她双眼紧闭,长睫覆盖下没有丝毫颤动,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死寂的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已流干、冻结。眉心处,那片曾被道印占据、后又破碎归于虚无的皮肤,此刻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疤痕或印记,却透着一股异样的、令人不安的“空”感,仿佛那里缺失了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她的呼吸微不可察,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心口位置,那一点微弱到极点、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的温热脉动,还在证明着这具身躯尚未完全归于冰冷。
更远处,阿土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碎石与冰渣中,同样一动不动。他眉心的冰蓝光点已然彻底消失,小脸青黑,嘴唇紫绀,身体僵硬冰冷,再无任何生命迹象。那只曾经紧紧攥着“守”字令、充满信赖与生机的小手,此刻无力地摊开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仿佛在最后一刻,仍想抓住些什么。
石岩长老和两名战士倒伏在另一侧,身下是混合着鲜血与冰霜的污迹。他们气息奄奄,昏迷不醒,伤势沉重,在经历了连番大战与“归墟”余波的冲击后,能否活下来,只看天意。
时间,在这片被“归墟”之力洗礼过的区域,似乎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一刻钟?一个时辰?亦或更久?
“沙……”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存在的砂砾摩擦声,在绝对死寂的环境中,却显得异常清晰。
是凌清墨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她的睫毛,也开始微弱地颤动起来,如同被寒风惊扰的蝶翼。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缓慢地、艰难地转动。
“呃……”
一声沙哑的、破碎的、仿佛锈蚀金属摩擦的呻吟,从她干裂、毫无血色的嘴唇间艰难地溢出。这声音微弱得可怜,却打破了此地凝固的死寂,带来了第一缕属于“生”的波动。
凌清墨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一片朦胧的、灰暗的光影。继而,光影逐渐凝聚,勾勒出低垂的、铅灰色的天空轮廓,以及天空中那永恒不变的、令人压抑的阴云。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意识仿佛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空之中。没有记忆,没有思绪,甚至连“自我”的存在感都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渗透灵魂的疲惫与虚弱,以及一种空荡荡的、仿佛被挖去了 心脏 或 大脑 核心 部 分的、难以言喻的缺失感与钝痛。
我是谁?
我在哪?
发生了什么?
几个最简单的问题,在混沌的意识中浮现,却得不到任何答案。她只是本能地、茫然地转动着眼珠,试图看清周围。
然后,她的目光,无 意 识地,落在了不远处,那蜷缩着的、小小的、冰冷的身影上。
阿……土?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 微弱的、却 带 着 某 种 特 殊 温 度的电流,瞬间 击 穿了她混沌的意识,触 动了某些神 藏的、即 使 灵 魂 濒 临 崩 溃 也 无 法 彻 底 磨 灭的记 忆 碎 片。
冰 冷 的 身 体,青 黑 的 脸 庞,紫 绀 的 嘴 唇,背 后 狰 狞 的 伤 口,还 有……那 支 夺 命 的 毒 箭……
画 面 碎 片 疯 狂 闪 现,带 来 撕 心 裂 肺 的 剧 痛,混 合 着 无 边 的 恐 惧、绝 望、以 及……一 种 毁 天 灭 地 的 恨 意 与 杀 机!
“阿……土……” 凌清墨的嘴唇再次翕动,这一次,声音虽然依旧嘶哑破碎,却带上了一丝清晰的、颤 抖的情 感。她挣 扎着,想 要 抬 起 手,想 要 挪 动 身 体,想 要 爬 过 去,看 看 他,摸 摸 他,却 认 他 是 否 还 有 一 丝 生 机。
然而,她的身体,如同被 万 钧 巨 山 压 住,沉 重 得 无 法 动 弹。每 一 块 肌 肉,没 一 根 骨 骼,都 在 发 出 哀 鸣 与 抗 议。经 脉 寸 断,丹 田 空 虚,灵 力 涓 滴 不 剩,甚 至 连 生 命 本 源,都 在 之 前 的 战 斗 与 道 印 崩 灭 中,燃 烧、消 耗 殆 尽。她 现 在 的 状 态,比 一 个 最 孱 弱 的 凡 人 还 要 不 如。
只 是 稍 稍 用 力,一 股 腥 甜 就 猛 地 涌 上 喉 咙。她 侧 过 头,咳 出 一 口 混 杂 着 内 脏 碎 块 的 暗 红 色 血 块,脸 色 更 加 惨 白,眼 前 阵 阵 发 黑,几 乎 再 次 昏 厥 过 去。
不……不 能 晕……阿 土……
她 死 死 咬 着 嘴 唇,直 到 嘴 角 渗 出 新 的 血 丝,用 剧 痛 强 行 维 持 着 一 丝 清 明。她 的 目 光,一 寸 不 移 地 盯 着 阿 土,仿 佛 要 用 目 光 将 他 看 活 过 来。
就 在 这 时——
一 种 极 其 微 弱、却 又 无 比 熟 悉 的 “ 波 动”, 突 然 在 她 的 感 知 中 出 现。
不 是 来 自 外 界,也 不 是 来 自 阿 土。
而 是……来 自 她 自 己 的 体 内。不,更 准 确 地 说,是 来 自 她 的 丹 田 深 处,那 片 本 应 该 已 经 空 虚 死 寂、连 纯 白 薪 火 的 最 后 一 点 火 星 都 已 熄 灭 的 地 方。
那 是 一 种……温 润、平 和、却 又 蕴 含 着 难 以 言 喻 的 浩 瀚 与 生 机 的 波 动。仿 佛 一 粒 被 深 埋 在 冰 冻 荒 原 之 下、历 经 万 古 寒 冬、季 将 彻 底 失 去 活 性 的 种 子,在 某 个 不 为 人 知 的 瞬 间,接 触 到 了 一 缕 微 不 可 察 的 暖 流,于 是,开 始 了 极 其 缓 慢、却 又 不 可 逆 转 的——“ 苏 醒”**。
这 波 动 太 过 微 弱,以 至 于 在 她 如 此 重 伤 濒 死、感 知 模 糊 的 状 态 下,几 乎 被 忽 略。但 它 确 实 存 在,并 且,正 在 以 一 种 稳 定、持 续、虽 缓 慢 却 不 可 阻 挡 的 态 势,一 点 点 地 变 得 更 加 清 晰。
是……“ 墨 玉”? 不,不 是。“ 墨 玉”的 气 息 更 加 内 敛 寂 灭。是……“ 阳 钥”或 “ 冰 魄 泪”的 残 留? 也 不 像,它 们 的 力 量 更 加 极 端 与 霸 道。
这 股 波 动,更 像 是……一 种 “ 中 和”、 “ 滋 养”、 “ 孕 育”的 力 量。仿 佛 是 在 她 道 印 崩 灭、一 切 归 墟 之 后,从 那 片 绝 对 的 虚 无 与 毁 灭 中,自 然 孕 育 而 生 的 一 点 全 新 的、最 本 源 的——“ 生 机”**。
就 在 凌 清 墨 全 部 心 神 都 被 体 内 这 奇 异 的 波 动 所 吸 引,以 及 对 阿 土 无 尽 的 担 忧 所 淹 没 时——
“沙沙……”
脚 步 声。
极 其 轻 微、却 在 这 片 死 寂 中 格 外 清 晰 的 脚 步 声,从 坑 洞 的 另 一 侧,由 远 及 近,缓 缓 传 来。
不 是 之 前 那 个 神 秘 灰 衣 人 离 去 时 的 无 声 无 息,而 是 真 实 的、踩 在 砂 石 上 的 声 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