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根是左手食指。那是阿鸾最爱牵的手指,她总说爹爹的食指最有力,能把她举得高高的。剁下来时,伍钟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青铜水里,激起一圈涟漪。
第三根、第四根……他开始记不清剁的是哪根手指了。两只手缠满了布条,血从布条里渗出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红痕。高公公再来时,看到伍钟坪捧着个黑陶碗,碗里泡着几根白森森的指骨,吓得差点瘫在地上:“钟、伍大人,您这是……”
“铸钟。”伍钟坪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他举起缠着布条的手,“快成了。”
街坊们开始传闲话。说伍钟坪为了铸钟疯了,在铸钟坊里自残。有人说看到铸钟坊的窗户夜里发光,还听到小孩的笑声。官府派人来查,伍钟坪把他们堵在门口,手里挥着斧头,眼睛红得像鬼:“谁敢进来,我劈了谁!”
第十根指骨是右手大拇指。那是握火钳的手指,最有力的一根。伍钟坪举起斧头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想起阿鸾三岁那年,他用这根手指给她剥橘子,汁溅了她一脸,她咯咯地笑:“爹爹的大拇指最厉害!”
斧头落下,他疼得昏了过去。
醒来时,熔炉里的青铜已经铸成了钟。不是一口钟,是十二口编钟,大小不一,像一串糖葫芦嵌在石壁里——后来他才知道,十二口钟对应十二地支,能锁住亡魂的十二个魂魄碎片。
钟体是青黑色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仔细看,竟是指骨的形状,一根叠着一根,像无数只手在抓挠。钟唇边缘泛着白,那是指骨没完全融化的痕迹。
老道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留下那张黄纸咒文,上面多了一行字:“钟成需滴血认主,否则亡魂反噬。”
伍钟坪爬起来,走到编钟前。他没有手指了,两只手只剩下光秃秃的手掌,血还在往外渗。他把掌心按在最大的那口钟上,血立刻被钟体吸了进去,钟体发出一阵幽蓝的光,像活了过来。
“嗡——”
编钟自己响了。不是钟槌敲响的,是钟体自己震动,发出低沉的呜咽。钟声里,伍钟坪清晰地听到了阿鸾的声音:“爹爹,不冷了……”
他笑了,眼泪和血一起流下来。
编钟被送进了皇宫。
高公公亲自来抬的,带了二十个禁军。伍钟坪没去,他躺在阿鸾坟边,两只手缠着厚厚的布条,已经没力气动弹了。他听到禁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编钟的呜咽声也越来越小,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他把阿鸾锁在了钟里,却也把她送给了皇帝。
那天晚上,建康城的人都听到了钟声。从皇宫方向传来,悠悠的,像在哭,又像在笑。有人说听到了小孩的声音,有人说听到了无数冤魂在求饶。北境的亡魂之乱,真的平息了。
皇帝很高兴,赏了伍钟坪黄金百两,封他为“光禄大夫”。可伍钟坪把赏赐都退了,只要求把编钟还给他。高公公气得直跺脚:“伍钟坪,你疯了?那是镇国之宝!”伍钟坪只是摇头,咳嗽着说:“那是我女儿……”
没人信他。
三个月后,伍钟坪死了。死在铸钟坊里,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青铜棺,两只断手交叠在棺盖上,像在保护什么。有人说,他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盯着皇宫的方向,像是在听钟声。
编钟在皇宫里待了五十年。南梁灭了,陈朝兴了,陈朝灭了,隋朝来了。每个朝代的皇帝都把它当宝贝,放在太庙的角落里,逢年过节才敲响一次。敲钟的人都说,钟体越来越凉,敲的时候,指尖像摸在冰上。
隋朝大业年间,太庙失了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火灭后,编钟不见了。有人说是被乱兵偷走了,有人说是被大火烧成了灰。再后来,朝代更迭,战乱不休,编钟的下落成了谜。
直到千面人在忘川阁看到那片龟甲。龟甲上最后一句是:“钟鸣则魂醒,魂醒则噬生——那老道给的咒文,不是镇魂,是囚魂。伍钟坪的指骨锁住了阿鸾的魂,也锁住了万千亡魂,而亡魂需要精气滋养,每敲一次钟,就会吸走附近活人的生气……”
千面人摸着自己左颊的疤痕,那里的白骨还在发亮。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体温会随着黑色纹路降低——这编钟,正在吸她的精气。而墙上的挂钟,那两根干枯的指骨指针,说不定就是伍钟坪的……
“滴答……滴答……”
挂钟的声音又响了,黑曜石的幽绿光映在千面人的脸上。她抬起头,看向古堡顶层的方向,编钟的呜咽声还在继续,这次她听清了,除了阿鸾的声音,还有一个沙哑的男声,像在叹气:“阿鸾,爹爹错了……”
原来,伍钟坪死后,他的魂魄也被编钟吸了进去。父女俩的魂,被锁在青铜里,敲了千年的钟,流了千年的泪。
想到这里,千面人忽然笑了,疤痕下的白骨泛着冷光。她想起《三生镜》被判定不合格时,自己指尖的暖意;想起黑色纹路蔓延时,身体里流失的温度。此刻,钟声透过十二道拱门层层回荡,像无数根冰冷的丝线,缠绕在三人的耳膜上。妙手空的钢笔落在稿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笔尖的铱金在烛光下泛着冷光,那是他三年前在江南旧市淘来的老钢笔,笔杆上刻着半阙模糊的《蝶恋花》,此刻却像活过来一般,刻痕里渗出细密的墨珠,滴在稿纸上,晕开极小的黑点。
烛光在黄铜灯座上摇曳,灯座是哥特式的缠枝纹,枝桠上盘踞着三只衔环兽首,兽首的眼睛是用暗红色的玛瑙镶嵌的,此刻正随着烛火晃动,仿佛在转动眼珠,窥视着石室里的三人。三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三棵枯萎的树——妙手空的影子佝偻着背,右手握着钢笔的轮廓格外清晰,像一根即将折断的枯枝;千面人的影子左颊有一道扭曲的凹陷,那是疤痕在烛光下的投影,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像树皮下蠕动的虫;小白狐的影子最小,蜷缩在千面人影子的怀里,身形的轮廓偶尔抽动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枯叶。
“这个故事……”小白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蜷缩在千面人的怀里,裙摆上沾满了灰尘——那不是普通的灰尘,而是带着铁锈味的暗红粉末,是从西翼走廊的石缝里蹭到的,三天前他们为了躲避突然塌陷的天花板,曾在那里短暂躲藏。她用脸颊蹭了蹭千面人的手腕,那里的黑色纹路离她的脸颊只有寸许,那些纹路像极了她曾在古籍中见过的“噬魂藤”图谱,藤叶的边缘会渗出黑色的汁液,缠住生灵的魂魄。“比《三生镜》更悲伤。”
千面人没有说话。她的左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已经完全透明,露出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发亮,泛着青灰色的光。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白狐的头,指尖的黑色纹路正在一点点蔓延,像无数条小蛇——蛇的鳞片是菱形的,每个鳞片上都有一个极小的符文,小白狐能看清其中一个符文是“囚”,另一个是“忘”。她的指尖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小白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不敢躲开——她知道,千面人的体温正在随着黑色纹路的蔓延一点点降低,上次《三生镜》被判定不合格时,她的指尖还带着一丝暖意。
“滴答……滴答……”
墙上的挂钟忽然响起,声音在寂静的古堡里显得格外刺耳。那挂钟是黄铜外壳,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十二道凹槽,每个凹槽里嵌着一颗黑曜石,此刻黑曜石正在发光,发出幽绿的光。妙手空抬头看向挂钟,发现时针和分针都指向了十二点——午夜时分。他忽然注意到,挂钟的指针不是金属的,而是两根干枯的手指骨,指骨的关节处还连着一丝暗红色的筋络,随着指针的转动,筋络会轻微地抽搐。这挂钟是他半个月前在古堡的阁楼里发现的,当时钟摆停在十一点五十,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钟摆修好,现在想来,或许从那时起,某种“仪式”就已经开始了。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古堡的深处传来,不是来自地面,而是从头顶的石缝里渗出来的,像无数只蜜蜂振翅。石壁上的烛火忽然剧烈地摇曳起来,火焰从黄色变成了幽蓝,映得三人的脸都发青。妙手空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不是皮肤表面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无数根冰针在扎他的骨髓。他看见自己的手稿上,那朵黑色的莲花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像风中残烛——那莲花是他用朱砂混合自己的血画的,当时他觉得《忘川渡》的结局需要一点“献祭”的意象,现在想来,或许那根本不是他自己想画的,而是某种力量在引导他。莲花的花瓣边缘开始卷曲,露出里面细小的黑色花蕊,花蕊像一根根针,针尖对着他的心脏。
“评价开始。”
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在古堡里响起,没有来源,没有感情,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这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每个字都带着棱角,刮得脑仁生疼。妙手空感到自己的心脏骤然缩紧,他想起《三生镜》被评价时,这个声音也是这样冰冷而无情——那次它说:“《三生镜》,白灵犀镜碎魂散的转折缺乏铺垫,镜中世界与现实的逻辑闭环断裂。判定:不合格。”当时他以为只是故事的失败,直到千面人左颊的疤痕开始透明,他才明白,这不是评价,是审判。
“《忘川渡》。”冰冷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石板上,“阮小鸾放弃转世的动机单薄,执念转化过于突兀;程恬折寿与忆魂草的因果链断裂。判定:不合格。”
妙手空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想反驳,想嘶吼,想告诉这个声音,阮小鸾的动机根本不单薄——他在写《忘川渡》时,曾梦见过阮小鸾站在忘川河边,河水是黑色的,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盏莲花灯,每盏灯里都有一张人脸,那是她失去的记忆。她告诉妙手空,她不是不想转世,而是不敢——她的魂魄里被人下了“缚魂咒”,转世后会忘记程恬,而程恬为了让她记得自己,用折寿的代价换来了忆魂草,草叶上的露水能暂时压制咒文。可现在,这个冰冷的声音说“动机单薄”,说“因果链断裂”,就像一把钝刀,割开他用三个月心血缝合的故事。
“不合格”三个字像三把冰冷的匕首,刺进妙手空的心脏。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开始发黑,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墨水溅在稿纸上,晕开一朵黑色的花——花的形状和他手稿上的黑莲一模一样,只是更大,边缘更模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