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从季凛的公司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开始?
是从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开始?
还是从他们之间的话题,渐渐从风花雪月变成了柴米油盐,最后连柴米油盐都懒得交流开始?
他明明……明明当初是那样深爱着季凛。
爱到可以不顾一切,爱到认为没有任何事情能将他们分开。
可如今,他连主动提出离婚的勇气都没有,甚至在季凛先开口时,心底那卑劣的松了一口气,让他无比厌恶自己。
他到底是怎么了?
胃药似乎开始起作用,疼痛稍稍缓解,但心口那片巨大的空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空。
他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像一座被遗弃的孤岛,被自责、迷茫、焦虑和深不见底的疲惫紧紧包裹。
胃部的疼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像浓稠的墨汁般将黎谦的意识拖入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会议室椅子上蜷缩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最终沉沉睡去。
……
眼前刺目的灯光聚焦,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带着年轻而兴奋的面孔。
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特有的、无所畏惧的张力。
“反方四辩总结陈词,时间四分钟,请。”
清朗而沉稳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黎谦抬起头,看向舞台对面。
19岁的季凛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穿着合身的西装(大概是向学长借的,肩膀处稍微有点紧),鼻梁上还没有架起那副象征成熟与疏离的金丝眼镜。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信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那是全市高校辩论赛的决赛现场。辩题是“理想主义\/现实主义对当代青年更重要”。
黎谦是正方一辩,开篇立论,为理想主义高唱赞歌,言辞激昂,充满激情与感染力。
而季凛,作为反方四辩,负责收官。
“……所以,对方辩友今天描绘了一幅理想主义的壮丽画卷,我们由衷欣赏。但请问,画卷能当饭吃吗?蓝图能自动变成高楼吗?”
季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逻辑严密如精密的仪器,“我们并非否定理想的价值,但我们强调,脱离现实土壤的理想,不过是空中楼阁。当代青年,更需要的是脚踏实地的现实主义精神,是认清现实困境后依然选择前行的勇气,是将宏大理想拆解为一个个具体步骤的智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似乎不经意地,落在了黎谦身上。
那目光带着棋逢对手的欣赏,以及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探究。
“真正的成长,或许不在于始终仰望星空,而在于学会在泥泞中行走时,依然记得星空的方向。但请记住,让我们得以不陷于泥沼的,是手中的杖,是脚下的鞋,是看清前路坎坷的——现实主义眼光。谢谢!”
掌声雷动。
黎谦看着那个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少年,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那不仅仅是因为辩论带来的激动,更因为季凛这个人本身。
他像一团火,吸引着飞蛾,而黎谦,心甘情愿地想要靠近。
赛后,在后台拥挤的走廊里,季凛拦住了他,耳根微微泛红,却故作镇定地伸出手:“黎谦是吧?你的立论很精彩。我是经济学院的季凛,交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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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酣畅淋漓的辩论赛后,黎谦和季凛的名字,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连了起来。
黎谦欣赏季凛逻辑缜密、直指核心的锐利,季凛则被黎谦引经据典、充满理想主义光芒的才华所吸引。
两个同样优秀、同样骄傲的灵魂,在思想的碰撞中找到了难得的共鸣。
他们开始频繁地“偶遇”在图书馆的同一张长桌,美其名曰“自习”,实则常常为了一个社会热点或哲学命题低声争论得面红耳赤,直到被管理员提醒才偃旗息鼓,相视偷笑。
他们组队参加了跨学科的案例分析大赛,黎谦负责政策解读与风险规避,季凛负责市场分析与商业模式构建。
无数个夜晚,他们泡在空教室里,对着白板写写画画,时而激烈辩论,时而默契补充。
黎谦记得,有一次为了解决一个核心数据的建模问题,他们熬了整个通宵,天亮时分,问题迎刃而解,季凛兴奋地一把抱住他,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那蓬勃的朝气和发自内心的喜悦,驱散了所有疲惫。
他们一起吃饭,从学校食堂吃到校外的小餐馆。
季凛总会细心地点黎谦喜欢的菜,记得他不吃香菜,喜欢偏甜的口味。
他们聊学业,聊未来,聊各自家庭的琐事,也聊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
黎谦发现,褪去辩论场上咄咄逼人的外衣,季凛其实有着细腻温和的一面,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与他强大气场不符的、略带腼腆的笑容。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在一次次思想交锋和日常陪伴中悄然滋生,像藤蔓般悄然缠绕住两颗年轻的心。
黎谦能感觉到自己看向季凛时,心跳总会漏掉几拍。
而季凛注视他的目光,也日渐深沉,带着某种克制的热意。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在一个初夏的夜晚被捅破。
他们刚结束一场小组讨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
月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栀子花的馥郁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