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似乎是高墙,墙面上爬满了湿漉漉的、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在手提灯笼幽光的映照下,投出扭曲怪诞的影子。
提灯鬼影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始终与季凛他们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他不再回头,仿佛只是一个没有意识、只知引路的躯壳。
这宅子内部竟出乎意料的幽深。
他们穿过了一道又一道圆拱门,绕过影壁,走过回廊。
所有的建筑都显得古旧、残破,瓦当脱落,廊柱漆皮剥落,透着一股被岁月遗弃的荒凉。
毛驴的恐惧似乎达到了顶点,不再前进,前蹄死死抵着地面,无论季凛如何安抚拖拽,都不肯再挪动半步。
季凛皱了皱眉,索性解开了缰绳,低声道:“让它留在此处吧。”
毛驴如蒙大赦,立刻瑟缩到回廊的一根柱子旁,将头埋进前腿间,瑟瑟发抖。
两人不再理会毛驴,跟着提灯鬼影继续前行。
这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庭院,或者说,更像是一个被高大院墙围起的、荒芜的园子。
地面不再是石板,而是松软湿润的泥土,混杂着厚厚的落叶。园中别无他物,唯有一棵树。
一棵极其巨大、难以估量树龄的古树。
树干之粗壮,恐怕需十余人方能合抱,树皮黝黑皲裂,如同巨龙身上的鳞甲。
树冠铺天盖地,枝叶繁茂得不可思议,几乎遮蔽了整个庭院的天空,只有零星几缕极其黯淡的星光,费力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投下微弱的光斑。
无数气根从枝干上垂落,有些粗如儿臂,深深扎入泥土,有些则细如发丝,在寂静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摇曳。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并非这树的巨大与古老。
而是在这棵巨树的树干上,在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竟隐约浮现出一张苍老的人脸轮廓。
树皮的纹理自然形成了深刻的皱纹、凹陷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
此刻,这张“脸”正对着他们进来的方向,那双由树瘤和阴影构成的“眼睛”位置,明明没有眼珠,却让人产生一种被“注视”着的强烈感觉。
庭院中并非全无光亮。
树干和垂落的气根上,依附着无数点点幽幽的、青绿色的荧光,仿佛是某种奇特的苔藓或菌类,散发出微弱而冰冷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巨树的轮廓和周围一小片区域,也映亮了那张苍老的树脸。
提灯鬼影走到距离巨树约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如同完成了使命一般,提着灯笼,身形如同融入黑暗的水墨,无声无息地淡化、消失了。
那盏青白色的灯笼“啪嗒”一声轻响,掉落在铺满落叶的湿泥地上,火光跳跃了几下,并未熄灭,依旧散发着幽幽冷光,成为庭院中除了那些青绿荧光外,唯一的光源。
庭院中只剩下季凛、孟尘光,和那棵庞大、诡异、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巨树。
季凛上前一步,将孟尘光隐隐挡在身后,对着那树干上的人脸轮廓,拱手一揖,姿态从容,语气平和,仿佛面对的并非什么山精树怪,而是一位寻常隐居的前辈:
“晚辈季凛,借同伴孟尘光,路经宝地,无意惊扰。多谢指引,敢问前辈,是此间主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树干上,那张苍老的“脸”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并非五官移动,而是树皮的纹理仿佛随着某种无形的韵律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让那张脸看起来更加“生动”了一些。
一个苍老、沙哑、干涩,仿佛枯枝摩擦、又似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缓缓响起,直接在两人的脑海中回荡,并非通过空气传播:
“是客,是劫,自有定数。指引?不过是此间法则罢了。”
这声音没有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沧桑,仿佛承载了无数岁月的尘埃。
季凛神色不变,依旧恭敬:“前辈既容我等入内,想必有话要提点。晚辈洗耳恭听。”
树干上的“脸”沉默了片刻,那无形的“目光”似乎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尤其是在季凛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小布袋上,停留了一瞬。
布袋内,嘻嘻似乎彻底安静了,连那细微的磕碰声也不再发出。
“汝等,入此深山,所欲为何?”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发问。
季凛与孟尘光对视一眼。
季凛转向古树,坦然道:“不敢欺瞒前辈。我与同伴欲北行,为省路途,故欲翻越此山。并非为寻宝,亦非为猎奇,只是寻常赶路。”
“翻越此山?”古树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似叹息的波动,“又是……翻越此山。近来误入此间,言欲翻山者,已非一人两人。可惜,皆成山中枯骨,或为此地游魂。”
孟尘光心中一凛,沉声问道:“前辈可知缘由?山中可是有凶兽盘踞,或精怪作祟?”
“凶兽?精怪?”古树的声音里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像是嘲弄,又像是深深的疲惫,“此山灵气早异,滋生之物,非寻常猛兽可比。尔等所见村中诸‘相’,不过是一些徘徊不去的残念执影,受地脉阴气与山中异力滋养,浑噩存续罢了。真正可怖者,不在此处,而在山中深处。”
“那是何物?”季凛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