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木头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越过孟尘光僵直的肩头,落在了近在咫尺、指尖还点在箱盖上的季凛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在孟尘光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嘻嘻那双木头小短腿猛地一蹬箱底,整个红色的小小身躯,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决绝的、仿佛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激动,猛地向前一扑。
“啪嗒!”
嘻嘻牢牢地抱住了季凛伸出的那条手臂,木头手臂紧紧箍住,小脑袋也用力地贴了上去,整个木偶都挂在了季凛的手臂上。
它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木头关节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咯”声。
那张大花脸上,油彩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没有声音,没有言语。
季凛低头,看着挂在自己手臂上、死死抱住不放的木偶嘻嘻,那总是清冷平静的紫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波澜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伸出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抚了抚嘻嘻那木头雕成的、滑稽的发髻。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孟尘光那震惊、茫然、狂喜、怀疑、恐惧……无数情绪剧烈交织、几乎要崩溃的眼神,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孟尘光无比熟悉、却又觉得恍如隔世的、温润平和的浅笑。
他看着孟尘光,轻轻地,一字一句地,用那清越的嗓音,说出了那个早已被岁月尘封、却刻在孟尘光灵魂最深处的名字:
“尘光。”
“我回来了。”
简单的五个字,如同五道惊雷,接连轰击在孟尘光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之上。
他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玄色布衣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另一只停滞在半空、本欲攻击的手掌,也忘记了收回。
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银发紫眸、俊美得不似凡人的狐仙公子,又猛地转向紧紧抱着对方手臂、仿佛生怕一松手就会消失的木偶嘻嘻。
嘻嘻依旧维持着那个用尽全力的拥抱姿态,木头脸紧贴着季凛的衣袖,大花脸上那凝固了十年的笑容,此刻在孟尘光眼中,似乎真的活了过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孺慕与激动。
大脑一片空白,混乱的信息和汹涌的情绪如同怒海狂涛,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季凛?这个狐仙说他叫季凛?他说他回来了?可季凛……季凛明明已经……
他亲眼看着他被黑气吞噬,痛苦不堪,最后用身体压住地道入口,在他眼前失去声息。
他十年苦修,杀回山顶,只找到一具被恶力侵蚀、灰黑腐朽的枯骨!他亲手收敛骸骨,十年相伴,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可现在,这个陌生的、美丽的、强大的狐仙,却说他是季凛?还说……回来了?
“什……什么意思?”孟尘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带着明显的颤抖和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季凛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邃神秘的紫眸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找到欺骗或伪装的证据。
可那双眼睛,除了颜色和形状不同,那份平静温和下的洞悉,那偶尔掠过的、带着促狭或安抚的细微情绪……竟真的,与记忆深处某个温润清朗的影子,隐约重合。
“笨蛋木头,”季凛开口,语气是与那谪仙姿容不太相符的、带着一丝亲昵的责备,却又无比自然,“我是季凛。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笨蛋木头”——这是很久以前,只有他们两人独处、季凛偶尔被他过于执拗或沉默的态度弄得无奈时,才会脱口而出的、带着纵容的昵称。
孟尘光浑身一震,这个称呼,除了季凛,无人知晓,也无人会如此叫他。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孟尘光的声音依旧干涩,但其中的敌意和暴戾已消散大半,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困惑、期盼,和深藏其下的、小心翼翼的恐惧——恐惧这又是一场过于美好、一触即碎的幻梦。
季凛让系统直接生成一套说辞。
“当年在三王庙,我将那‘祟’之恶力引入己身,自知绝无幸理。魂飞魄散之际,意识却并未完全消散,反而被那庙中残留的、极为微弱的三王血魂共鸣之力裹挟,浑浑噩噩,飘荡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因我本身是术士,魂魄较常人坚韧,也或许因着某些我自己也说不清的机缘……我这缕残魂,竟未被彻底磨灭,反而随着天地间某种奇异的牵引,飘荡至此地——青丘。”
“青丘乃灵狐圣地,钟灵毓秀,地脉特殊,有滋养魂魄、接引转生之能。我这缕残魂侥幸被此地灵气温养,又恰逢……青丘狐族中,一位新生灵狐魂魄先天有缺,即将夭折。”
“或许是机缘巧合,或许是天意弄人,我这外来的残魂,竟与那新生灵狐残缺的魂魄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与融合。最终……我便借着这新生灵狐的躯壳,重新‘活’了过来。只是,记忆受损严重,前尘往事,大多模糊不清,只余一些最深刻的碎片和本能感觉,在漫长岁月中缓慢恢复。直到……修为渐深,灵智完全,那些被封存的记忆,才如同被尘埃覆盖的旧画,一点一点,重新变得清晰。”
他转回头,看向孟尘光,目光清澈坦然:
“所以,我既是当年与你同行的术士季凛,也是如今青丘的子民。这银发紫眸,九尾狐身,便是此世之相。至于嘻嘻……”
他低头,看着依旧紧抱自己手臂的木偶,指尖轻点它眉心,一缕极淡的、带着熟悉灵力的月白光晕没入其中。
“它是我以心血与灵力炼制的傀儡,与我魂魄本源有最深切的联系。当年我‘身死’,它灵性自封,如同随主而逝。如今我魂魄归来,虽换了躯壳,但本源未变。方才我靠近,以灵力试探,它感应到了我本源的气息,这才从长眠中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