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先生,”王经理最终还是走上前,声音放得更轻,“理赔流程我们需要您的配合。另外,季凛先生的后事……”
江序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神空洞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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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凛的父母是在第三天下午赶到的。
两个头发已经花白的普通中年人,穿着朴素甚至有些土气的衣服,脸上刻满了长途奔波和巨大悲痛带来的憔悴与茫然。
季凛的母亲一下火车就几乎站不稳,是江序和季凛的父亲一左一右搀扶着她,才勉强走出站台。
江序提前在医院附近租了一个短期的家庭旅馆房间,让两位老人先安顿下来。
他看着季凛母亲那双与季凛有几分相似、此刻却红肿无神的眼睛,看着季凛父亲紧抿着嘴唇、强忍悲痛的沉默,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开口?告诉两位老人,他们的儿子,那个懂事、倔强、报喜不报忧的儿子,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盖着白布的躯体?
最终,还是季凛的父亲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小江……是吧?小凛在电话里提过你,说你是他在这里最好的朋友……麻烦你了。”
江序摇摇头,只觉得那声“朋友”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
他算哪门子最好的朋友?他连季凛最后在想什么,计划着什么都不知道。
去太平间认尸的过程,对江序来说是一场漫长的凌迟,对季凛父母而言,则是天崩地裂。
季凛母亲在看到白布下那张苍白熟悉的脸时,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随即昏厥过去。
季凛父亲死死撑着妻子,另一只手颤抖着想去摸儿子的脸,却在触碰到冰冷的皮肤时,猛地缩回,整个人佝偻下去,像瞬间老了二十岁。
江序别开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接下来的几天,是江序人生中最黑暗、最疲惫,也最清醒的日子。
他跑前跑后,联系殡仪馆,选定墓地,准备丧葬用品。
季凛父母悲痛过度,几乎丧失了处理事情的能力,所有琐碎而残酷的细节都落在了江序肩上。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用忙碌麻痹自己,不敢停下来,不敢去想那个躺在冰棺里的人,不敢去想那份保单和那封遗书。
保险公司王经理的效率很高,在确认了所有文件和手续后,那笔巨额赔付款很快打到了江序的账户上。
看着手机上银行发来的入账信息,那一长串冰冷的数字,江序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
这是季凛用命换来的钱。
他没有任何犹豫,第一时间联系了天星娱乐负责解约后续的法务,将季凛欠下的违约金连同利息,一笔结清。
当他在还款凭证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剩下的钱,他仔细核算过,依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留出了足够办理一场体面葬礼和购买墓地的费用,然后将剩余的钱都还给了季凛的父母。
葬礼那天,天气阴郁,飘着若有若无的雨丝。
来的人很少,只有季凛的父母、江序,以及几个之前和季凛关系还算可以的伴舞同事,周子轩也来了,红着眼眶,对着季凛的遗像深深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
季凛的母亲哭得几乎虚脱,靠在丈夫怀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儿子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季凛练习生时期的官方照,笑容青涩,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送走季凛父母的那天,火车站台上,江序看着两位老人相互搀扶着、背影佝偻地走进车厢,直到火车鸣笛远去,消失在铁轨尽头。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冰冷彻骨。
处理完季凛所有的后事,江序才敢让自己稍微停下来。
疲惫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但更深的是一种空洞的麻木。
他回到自己和母亲租住的小屋,看着病床上母亲日益消瘦苍白的脸,心里充满了双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
他没能救回季凛。
或许是天意弄人,或许是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尽管用上了更好的治疗方案,季凛去世后不到一个月,江序的母亲还是在一天凌晨,静静地停止了呼吸。
走的时候很安详,拉着江序的手,嘴唇嚅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留下一个微弱而牵挂的眼神。
江序握着母亲渐渐失去温度的手,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短短时间内,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两个人。
一个是他想守护却没能守住的光。
一个是一直守护他、他却最终无力回天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