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星基地,主训练场。
晨光透过半透明的穹顶洒下,在金属地面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域。四十八名圣灵卫队女战士盘腿坐成同心圆,她们刚完成晨间训练,作战服还带着汗渍,硅碳融合体的皮肤在光照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雷漠站在圆心。
他穿着简朴的灰色训练服,颈间戴着铁骨赠予的髓盟契——兽牙、晶骨、金属片串成的项链在晨光中泛着古朴的光。眼角的银色裂痕今天显得格外清晰,像是用最细的笔在皮肤上刻下的、等待填色的线条。
“还有二十天。”雷漠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绝对安静的训练场里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二十天后,议会的特遣队将抵达鼓星。到时候,谅解、哲学、讨论,都将让位于最直接的现实——杀戮,或被杀戮。”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所以今天,我们不谈战术,不谈训练。”雷漠说,“我们谈心。谈你们每个人对‘谅解’的真实想法——在即将踏上战场的前夜,在知道敌人不会对我们手下留情的前提下。”
他盘腿坐下,与女战士们平视。
“自由发言。任何想法都可以说,任何疑问都可以提。”雷漠摊开手,“我只问一个问题:当你们面对议会战士时,你们心中的‘谅解’,会是什么形态?”
漫长的沉默。
不是不敢说,是在思考——真正地、严肃地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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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开口的是13号索菲亚,那位能量微操专精的战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很轻:“我……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谈谅解。在遗忘森林,铁骨长老让我们看到议会如何摧毁文明。他们甚至不给对方投降的机会——直接晶化,抹除存在。对这样的敌人,谅解是不是……太奢侈了?”
“奢侈?”雷漠重复这个词,“继续说。”
“如果谅解意味着不杀,”13号抬起头,眼眶微红,“那我的谅解,可能会害死我身边的姐妹。在战场上,一秒犹豫就是生死。所以我……我可能不得不先把谅解收起来,等活下来再拿出来。”
“收在哪里?”雷漠问。
13号愣住。
“我是说,”雷漠语气平和,“如果你把谅解看作一种‘东西’,可以收起、可以拿出,那它到底是什么?如果是衣服,可以脱下。如果是武器,可以放下。但谅解是什么?”
22号莱拉举手,得到示意后开口:“我觉得谅解不是对敌人的,是对自己的。”她摸着自己腹部——那里有能量吸收释放的核心节点,“我的能力是吸收能量,转化释放。如果我在战斗中吸收了一个议会战士的能量,然后杀了他……之后我会想:我吸收的不仅仅是能量,还有一个存在的碎片。我需要谅解自己‘使用’了这个碎片,需要谅解自己为了活下去而成为某种意义上的……掠夺者。”
她声音有些抖:“但我又必须这么做。因为我不掠夺他,他就会掠夺我——掠夺我的生命,掠夺我的文明存在的权利。”
雷漠点头,眼角的裂痕泛起微光:“所以你的谅解,是战后的自我和解。是为了不让自己在杀戮中迷失。”
“是的。”22号深吸一口气,“但我不确定这够不够。如果战后我发现自己变得……享受掠夺了呢?如果杀戮太多,谅解的能力失效了呢?”
“那就需要战友提醒你。”37号伊莎贝拉突然说。这位缓冲结构者平时话很少,此刻声音却坚定:“我的能力是缓冲、吸收冲击。在战场上,我可能会挡在姐妹前面,承受议会最猛烈的攻击。如果我谅解敌人,那我缓冲的动机是什么?是‘我不想让敌人伤害我的姐妹’,还是‘我不想让敌人造更多杀孽’?”
她顿了顿:“我觉得是前者。我的谅解,是对我身后姐妹的——我谅解她们可能需要依赖我,我谅解我可能会死,我谅解战争必须有人站在最前面。但我不谅解敌人。我缓冲他们的攻击,是为了让我的姐妹有机会杀死他们。”
训练场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地说“不谅解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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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在这时举起了手。
所有目光转向她——谅解能量池的持有者,理论上最该谈谅解的人。
“我的谅解能量池,”林雪开口,声音清晰,“吸收的是痛苦记忆,转化的是理解能量。但在遗忘森林的最后,铁骨长老让我们看到议会‘理性净化场’的真相后,我发现……我的池水变了。”
她摊开左手,掌心涌出一团银色的光——但光中,掺杂着细微的、暗红色的丝线。
“这是……”22号惊愕。
“痛苦的另一种形态。”林雪说,“不是被动的承受,是主动的愤怒。铁骨长老问:若一孩童谅解猛虎,猛虎会否因此不食孩童?答案是不会。所以孩童需要的不是谅解猛虎,是需要有杀死猛虎的能力——或至少,有让猛虎不敢靠近的威慑力。”
她握拳,银光收敛。
“我的谅解,现在分为两层。”林雪直视雷漠,“表层,仍是吸收转化痛苦,保持自己心智不被战场负面情绪淹没。但深层……”她按了按小腹,“深层的谅解,是‘我谅解这个世界必须有战争,我谅解我必须参战,我谅解我可能会杀死、也可能会被杀’。但这种谅解,不是软弱,是看清现实后的清醒抉择。”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而这份清醒告诉我:想要守护值得谅解的东西——比如阿线那样的新生命,比如姐妹们对未来的渴望——就必须先摧毁不值得谅解的东西。议会,就是不值得谅解的。”
训练场彻底安静。
连空气循环系统的声音都似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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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站了起来。
一米九八的女巨人在坐姿的人群中如塔耸立。她没穿作战服,只穿着简单的背心长裤,露出淡金色的臂骨和新生的、致密如合金的肌肉线条。
“我说说我的经历。”磐石声音低沉,带着鼓星口音特有的粗粝,“我曾是血刃将领。我下令屠杀过觉醒者村落,我亲手处决过俘虏,我享受过暴力带来的掌控感——那时我认为,强大就是能让别人痛苦。”
她抬起右手,看着掌心:“后来,林雪杀了我。不是比喻,是真的杀死了我。雷漠老师又把我复活,净化。当我醒来,看见自己手上曾经的鲜血——那些鲜血其实已被洗净,但在我的感知里,它们还在。”
她握拳,骨节发出金属摩擦声。
“那段时间,我疯狂地想‘谅解’自己。想找到理由,想告诉自己当时是被晶息污染、是身不由己。但后来我明白了——我不能谅解自己。那些事就是我做的,选择是我做的。谅解自己,就是否定那些死者的痛苦,就是假装他们的血不算血。”
磐石放下手,看向所有人:“所以我现在对‘谅解’的理解很简单:它是一种资格。是你做了正确的事、或至少努力做正确的事之后,才有资格获得的东西——来自他人的谅解,或来自自己的谅解。”
“而对于敌人……”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敌人没有资格获得我们的谅解。因为他们没有做任何值得被谅解的事。他们选择奴役,选择屠杀,选择将文明格式化。这是他们的选择,他们必须承受这个选择的后果。”
她看向雷漠:“您说议会用理性弱化被奴役者的血性。我想补充:他们也在用‘高级文明’‘理性秩序’这类概念,诱使受害者自我怀疑——‘是不是我们不够文明?是不是我们该被净化?’”
“而谅解,如果用在错误的对象、错误的时间,”磐石一字一顿,“就会成为这种自我怀疑的帮凶。战前,我们可以讨论谅解。战中,谅解只能有一个指向:对战友的谅解——谅解她可能失误,谅解她需要支援,谅解她也会害怕。但对敌人,只有判断:判断如何最快、最有效地消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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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女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