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岸阳市中心医院的加护病房外,气氛凝重。病床上躺着的是因追踪苏凌至河边、试图下水搜寻时不慎滑倒撞伤头部的若白。他昏迷了一天才苏醒,除了头部外伤和轻微脑震荡,无大碍。但关于苏凌,他只记得看到她走向河边深处,自己追过去时已经不见人影,之后便发生了意外。
搜救行动持续了整整三天,范围覆盖了河流下游数十公里,甚至动用了无人机和水下探测设备。警方也排查了近期所有可疑人员和车辆,那个袭击苏凌的黑粉在第二天就被抓获(根据巷子附近其他监控),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但坚称自己离开时苏凌还活着,只是“失魂落魄地走了”。他的证词与苏凌最后出现在监控中的状态吻合。
然而,苏凌本人,却如同人间蒸发。没有发现遗体,没有新的衣物或物品,没有任何目击者看到她上岸或去往别处。那条河通往一片地形复杂的入海口,沿岸有沼泽、滩涂和未开发的林地。
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搜救的无果,一点点变得渺茫。官方并未放弃,但已将“生还”的可能性调至最低。媒体虽然被尽量控制,但“火箭少女苏凌(前元武道冠军戚百草)疑似投河失踪”的消息已然在小范围传开,引发了巨大的震动和猜测。
松柏道馆笼罩在一片悲戚之中。范晓莹和曲光雅几乎崩溃,日夜守在河边或协助搜救,憔悴不堪。
火箭少女的成员们抵达岸阳后,便再未离开。她们谢绝了几乎所有外界联系,住在离搜救指挥中心最近的酒店,每天除了短暂的必要休息,就是跟着搜救队,或沿着河岸不知疲倦地寻找、呼喊。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肿的,布满血丝,脸上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麻木和不肯放弃的执拗。yay 动用了所有人脉和资源,联系了更专业的民间救援队和潜水专家。吴宣仪每天都会去苏凌失踪的河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仿佛在等一个奇迹。孟美岐变得沉默寡言,眼中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不肯接受现实的坚持。
杨超越、段奥娟、赖美云、Sunnee 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跳脱,她们像失去了主心骨,沉默地跟在姐姐们身后,或是帮忙处理一些联络和后勤事务,脸上是未干的泪痕和深深的自责——如果当时她们没有胡闹,如果她们一直陪着凌儿……
七天后,清晨。一座无人孤岛。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
最先感受到的是疼。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酸痛僵硬。然后是冷,深入骨髓的湿冷。耳边是持续不断的、有节奏的海浪声,还有海鸟遥远的鸣叫。
苏凌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亮——是天空。灰蓝色的,没有太阳,但很亮。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逐渐清晰。身下是粗糙潮湿的沙砾,混合着一些小贝壳和枯枝。她侧躺着,半边身体浸泡在冰凉的海水里,随着微弱的浪涌轻轻晃动。不远处,是更加汹涌的深蓝色海水,拍打着黑色的礁石,激起白色的泡沫。
她……没死?
这个认知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是更深的茫然和……一种死寂般的麻木。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左腿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去,左小腿上一片狰狞的擦伤和淤青,有些地方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丝,肿胀得厉害。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沙和海藻,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汲取着她本就不多的体温。
她是怎么到这里的?记忆最后停留在冰冷刺骨的河水淹没口鼻,无边黑暗吞噬一切的瞬间。之后……是一片混沌。似乎有剧烈的碰撞、翻滚,冰冷的窒息感,然后是漫长而无意识的漂浮……
她勉强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很小的岛屿,或者说是礁屿更合适。目之所及,大概只有几个足球场大小。嶙峋的黑色礁石构成主体,只有她所在的这一小片是相对平坦的沙砾滩。岛上几乎没有高大的植物,只有一些低矮、顽强的灌木和苔藓,在咸湿的海风中瑟缩。视野范围内,除了茫茫大海,看不到任何陆地或船只的影子。天空是单调的灰蓝色,分不清具体时间。
孤立无援。与世隔绝。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这样也好。彻底消失。不会再连累任何人。
海风吹过,湿透的衣服带走更多热量,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格格作响。求生的本能,即使在心死如灰的时刻,依然顽强。她知道,如果不能尽快让自己暖和起来,处理伤口,找到淡水,她很快就会死在这里——不是死于自杀,而是死于寒冷、脱水和感染。
死在这里,和死在河里,有什么区别吗?
有的。这里更安静。更干净。不会有人因为打捞她的尸体而麻烦。
可是……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寻找支撑。她咬着牙,忍着左腿的剧痛,用双手和右腿一点点挪动,离开了冰冷的海水浸渍区,靠在一块相对背风、被阳光晒得有些温热的黑色礁石旁。
阳光?她抬头,才发现灰蓝色的云层缝隙里,确实透出了些许淡金色的阳光,虽然微弱,但聊胜于无。
她需要火。需要水。需要食物。
这些念头机械地跳出来,与她想就此沉眠的意愿背道而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沾满泥沙的手。这双手,曾经在道场上赢得无数胜利,曾经在舞台上握住麦克风,曾经被姐姐们温暖的手紧紧握住……
姐姐们……
心口猛地一揪,剧痛传来,比腿上的伤更甚。她们现在……一定在找她吧?一定很担心,很难过吧?
对不起……
她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礁石上,任由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海水和泥沙流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的颤抖和本能的饥饿感将她拉回现实。她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即使要死,也许……至少可以试试。
她开始检查随身的物品。破烂的衣服口袋里空空如也。那个小背包早已不知去向。身上唯一的“财产”,是手腕上戴着的一条已经失去光泽、沾满污渍的银链,这是成团后姐姐们一起送她的礼物,上面刻着她们十一个人的名字缩写和一个小小的“家”字。
她摩挲着冰凉的链坠,指尖感受到那些凹凸的刻痕,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痛。
深吸一口咸腥冰冷的空气,她开始用视线搜索这片小小的荒岛。首先,需要找到一个更可靠的避风处,收集一些干燥的引火物,看看能不能找到淡水——礁石凹槽里积蓄的雨水,或者某些植物的汁液。
左腿的伤不允许她走远。她折下一根相对粗直的枯枝,充当临时拐杖,忍着剧痛,开始一寸一寸地,探索这片将成为她最终归宿,或是……短暂避难所的孤屿。
海鸟在天际盘旋鸣叫,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生存的本能与心死的沉寂,在这座被遗忘的孤岛上,无声地角力。
而遥远的大陆上,关于她的搜索,仍在继续,希望却一天比一天渺茫。谁也不知道,在茫茫大海的某一处,那个让无数人牵挂的身影,正独自面对着最原始的生存考验,与内心最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