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鸣笛是撕裂意识的最后一道利刃,随之而来的,是彻底沉入无边的、失重的黑暗与……奇异的安宁。
疼痛消失了,高烧的灼热褪去了,冰冷雨水和仓库灰尘的气息也远去了。苏凌感觉自己像一缕终于挣脱了沉重躯壳的青烟,轻盈地向上漂浮。四周是柔和得令人昏昏欲睡的白光,温暖,寂静,没有边界。下方那些让她眷恋又痛苦、交织着爱恨与泪水的喧嚣,正迅速变得遥远、模糊。
就这样……很好。不再需要努力呼吸,不再需要面对那些复杂的眼神和沉重的情感,不再需要背负“苏凌”或“戚百草”的名字所承载的一切。她可以只是……她自己,或者,什么都不是,融化在这片永恒的光里。
前方的白光深处,似乎有更温暖的召唤,像是终于可以彻底安眠的归宿。
她顺从地朝着那光飘去。
然而,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那片终极的宁静彻底包裹、同化的刹那——
一些声音,极其微弱地,如同隔着厚重的水层和遥远的时空,固执地渗透进来。
开始只是模糊的嗡鸣,渐渐有了轮廓。
“……凌儿!睁开眼睛!看看我!求你了……” 是宣仪姐姐的声音,温柔惯了的嗓音此刻嘶哑破碎,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像一根即将断裂的丝线,却死死地想要系住她。
“……苏凌!你混蛋!谁让你挡刀的!你给我回来!醒过来!我不准你就这么走了!听到没有?!” 是超越,她在吼,在骂,可那吼声里浸满了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比她任何一次撒娇耍赖都更撕心裂肺。
这些声音很近,很近,像在耳边,又像来自她正在远离的那个世界。
随着这些呼唤,更多嘈杂而急切的声浪涌了过来,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里面有小七、紫婷、梦洁压抑的哭声,有yay姐强作镇定却颤抖的指令,有白鹿、baby、雨琦她们带着哭音的鼓励……无数道声线,织成一张嘈杂的、温暖的网,试图兜住她下坠(或者说上飘)的灵魂。
但这张网,似乎还不够密,不够沉。白光依然在温柔地诱惑着她,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伤痕让她渴望彻底的休息。
就在她即将放弃抵抗,任由自己沉入那片永恒的安适时——
另一些声音,从更深的记忆底层,从灵魂更古老的羁绊处,如同被现世的呼唤所唤醒,清晰地、穿透时空的屏障,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来自医院的走廊,不来自此刻围在她身边任何一个人的口中。
它们来自她生命更早的篇章,来自那个叫做“戚百草”的女孩的世界。
第一个响起的,是一个带着少年意气、却在此刻充满无尽痛悔和坚定守护意味的男声,仿佛跨越了漫长的岁月和生死的距离:
“百草!戚百草!你不准放弃!松柏道馆的招牌还没擦完,我们的约定还没实现!你给我挺住!听到没有——方廷皓在这里,哥哥在这里守着你!你不准走!”
是廷皓前辈……不,是廷皓哥哥。那个曾经骄傲如烈日、却最终将最柔软的守护留给她的少年。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剩下全然的、不容置疑的“不准”。
紧接着,一个温婉却同样坚韧的女声响起,带着姐姐般的疼惜和焦急:
“百草,好孩子,别怕,婷宜姐姐在。你还记得吗?你说过要成为最厉害的元武道选手,要堂堂正正地站在最高的赛场。你的路还没走完,你的梦想还在发光,快回来,回到我们身边来……”
方婷宜,那个曾经是她仰望的目标、后来成为她挚友和姐姐的人。她的声音像一道温润的月光,试图照亮她回归的路。
然后,是一个更加沉静、却蕴含着磐石般力量的声音,简短,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百草,起身。”
只有三个字。
若白师兄。
那个沉默如山、却用全部生命教导她、守护她、在她心里刻下最深烙印的人。他的声音没有多余的情绪,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具冲击力。仿佛他此刻就站在她意识的道场边,用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注视着她,下达着不容违逆的指令。
这声音像一记重鼓,敲在她涣散意识的核心。
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清脆的,活泼的,带着泪意的:
“百草!百草你醒醒啊!我是晓莹!我们还要一起训练,一起吃冰淇淋,一起吐槽初原师兄呢!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我们说好要当一辈子最好的朋友的!” 范晓莹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活泼和此刻无尽的惊慌,像只受惊的小雀,叽叽喳喳却满是真挚的挽留。
“戚百草,你答应过我,要和我堂堂正正再比一场。你现在的样子,算什么?站起来!曲光雅不承认输给这样的你!” 曲光雅的声音依旧带着她的傲气和直接,但那强硬的语气下,是掩藏不住的颤抖和关切。
这些声音——廷皓哥哥的守护,婷宜姐姐的温柔,若白师兄的命令,晓莹的依赖,光雅的激将——它们来自不同的时空,属于“戚百草”的生命脉络,此刻却与“苏凌”的世界里,火箭少女姐姐们、跑男团朋友们急切的呼唤,奇妙地交织、重叠在一起。
过去与现在,道馆与舞台,松柏的伙伴与火箭的家人……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面孔,所有的情感羁绊,在这一刻,穿透了生死的迷雾,穿透了身份的隔阂,汇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而温暖的洪流。
“凌儿/百草——回来!”
“我们需要你!”
“不准放弃!”
“看看我们!想想我们!”
“你的家在这里!你的光在这里!”
这不再是单薄的呼唤,而是一场来自她整个生命轨迹的、盛大而深情的招魂。每一道声音都是一根闪光的丝线,每一份牵挂都是一点不灭的星火。它们共同编织成一张巨大、坚韧、温暖无比的网,不再是试图兜住她,而是主动张开,朝着那片诱人的白光,朝着她即将飘散的意识,温柔而坚定地包裹过来,将她层层缠绕,将她从沉沦的边缘,一点点、不容抗拒地往回拉。
白光在褪色,那种诱人的安宁在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肩胛处重新清晰起来的、尖锐的剧痛,是全身如同被碾碎般的沉重和虚弱,是高烧带来的混沌与灼热。
但是……
但是那些声音……
那么清晰,那么真实,那么……让人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