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砸进泥土时,骨头像是被铁锤敲过一遍。地面硬得反常,表层结着一层灰白色的壳,像烧焦的骨粉。膝盖先着地,接着是手肘,指尖蹭到一块碎布,湿冷黏腻,摊开一看,沾了暗褐色的血渍。
头顶没有天光。云层压得很低,呈铁灰色,透不出一丝亮色。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腐草和焦肉的味道。我撑着身子跪起,喉咙里泛上一股腥气,咽了回去。
左边两步远,伊蕾娜正从一堆倒塌的木架下抽出腿。她白金长裙撕开了口子,右肩有道擦伤,渗着血珠。她没看我,也没看四周,只是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一下,一道微弱的金色符文一闪即灭。她的脸沉了下来。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神力受抑。在这片地方,她的能力被压制了。
右边更远处,艾拉已经站直了。她背对着我们,火红色短发贴在颈后,肩膀微微起伏。她左手按着腰侧,指缝间渗出黑红色的液体。她没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我和伊蕾娜,最后落在身后那片废墟上。
我这才看清我们落脚的地方。
这曾是个营地。帐篷东倒西歪,大多只剩骨架,布料被烧成焦黑的条状,挂在木桩上晃动。地上散落着断裂的法杖、破碎的水晶瓶、烧熔的金属环。一面旗子斜插在土里,旗面残缺,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图案:一只眼睛睁开在火焰中央,那是魔女教派的标记。
我低头看自己胸口。衣襟裂开一道口子,锁骨下方皮肤仍在泛金,火种的位置像被烙铁烫着,一阵阵抽痛。我伸手去摸骨戒,它还在,但边缘滚烫,纹路变得模糊,像是被高温烤化过。
“我们到了。”艾拉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些,“魔女营地,北境第七庇护所。”
我没应声。我盯着她手腕上的血迹。她刚才落地时没受伤,那血不是她的。
她似乎察觉了我的视线,把手收了回去,藏进皮甲袖口。
我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火种的波动越来越强,像有东西在里面撞。我咬牙忍着,一步步往前走。脚踩在灰烬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前方是一顶半塌的帐篷。帆布烧穿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情形。我走近,掀开一角焦黑的帘子。
里面躺着三个孩子。
最小的那个蜷缩在角落,大概七八岁,身上盖着半块毯子,已经碳化。另两个稍大些,一个趴在地上,后背有灼烧痕迹;一个仰面躺着,脖子上挂着一枚铜制护符,形状是扭曲的眼睛。她们的脸都被火熏黑,但能看出死前没有挣扎,像是在睡梦中被点燃。
我蹲下,伸手碰了碰那枚护符。铜很凉,表面刻着一行小字:“光不照处,吾心为灯。”
身后传来脚步声。艾拉走了过来。她在那具最小的孩子身边跪下,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额头,动作极轻,像怕惊醒她。
“她们本该是希望。”她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不是祭品。”
我没动。我看向帐篷外。这片营地不大,最多容纳百人。现在尸骸遍地,大多集中在东侧,那里曾是生活区。西侧残留着几座石砌祭坛,符文被刮花,中央的火盆翻倒,灰烬里混着黑色骨渣。
教会干的。
只有他们能精准找到这种隐秘据点,也只有他们会用火焰咒术清洗整个营地,连孩子都不放过。
我忽然想起在神域档案里看过的一条记录:北境清剿行动,目标为“异端滋生温床”,执行者为净火骑士团第三支队。
那时我只是扫了一眼,没在意。
现在我看着这些尸体,胃里翻腾。
艾拉仍跪着,没起身。她摘下手套,掌心有一道新划开的伤口,血还没止住。她把血抹在自己左臂的魔女印记上,那团燃烧的纹路闪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
“你干什么?”我问。
“稳住你。”她说,“你的火种快炸了。”
我这才意识到胸口的痛感加剧了。每一次心跳都像有刀在剜。我抬手按住位置,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艾拉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她抬起那只带伤的手,直接按在我胸口。血顺着她指尖流下,渗进我的衣料。她闭上眼,嘴唇微动,念出几个音节。
不是古龙语。
也不是神族语。
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短促,带着血腥味。随着她低语,她掌心血迹开始发光,暗红转为深紫,顺着皮肤渗入我体内。
我猛地绷紧肌肉,想推开她,可身体动不了。一股力量从她手掌压进来,像铁箍勒住心脏,逼着火种收缩。痛得我牙关打颤,但我没叫出声。
三秒后,她松手。
我踉跄后退半步,喘着气。胸口的灼痛减轻了,不是消失,而是被压进了深处,像被塞进铁匣子里。
“血咒封印。”她说,“只能撑一段时间。你再乱动,它会反噬。”
我凝视着她掌心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可她却浑然不在意。
“为什么帮我?”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淡。“我不帮你。我在自救。你要是炸了,这片裂隙会塌,我们都得埋在这。”
我没信。
她刚才念咒时,气息不对。那种语言不只是术式,更像是某种仪式的残片。她用的不是单纯的魔法,是代价。
伊蕾娜这时走了过来。她站在帐篷外,没进。她看着艾拉,目光停在她背后肩胛的位置。
“你身上有教会的忏悔咒痕迹。”她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艾拉猛地转身。
她的动作太快,几乎带出残影。下一瞬,绿色火焰在她身前炸开,形成一道弧形屏障,将我和伊蕾娜隔开。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瞳孔里的警觉。
“你说什么?”
“我说——”伊蕾娜没动,只是抬起右手,日轮状瞳孔缓缓旋转,聚焦在艾拉背部,“你左肩下方三寸,有忏悔咒的烙印。那是教会用来控制叛逃魔女的手段。一旦触发,会让施术者自焚而死。”
艾拉没答话。她站在原地,绿色火焰在她周身跳动。然后我看到,她嘴角溢出一道黑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灰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她单膝跪了下去。
不是投降,是支撑不住。
她左手撑地,右手仍维持着火焰屏障。火光开始摇曳,颜色变暗。
“你……怎么看得见?”她咬着牙问。
“因为我是葛温的女儿。”伊蕾娜说,“忏悔咒的原始符文,刻在我母亲的棺椁上。我五岁就开始背。”
艾拉笑了下,咳出一口黑血。血里混着细小的黑色颗粒,像是烧焦的骨头粉末。
“有意思。”她声音发颤,“你们父女俩,一个用骨戒吸人火种,一个拿忏悔咒当家训。谁更恶心一点?”
“我不是来比恶心的。”伊蕾娜往前走了一步,“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他们的棋子。你带我们来这儿,是不是为了引诱他触发封印,让教会回收火种能量?”
“哈。”艾拉又笑了一声,这次没力气咳了。她抬头看伊蕾娜,眼里全是讥讽,“你真觉得教会还需要这种手段?他们早就不要回收了。他们要的是彻底销毁。所有带魔女血脉的,活着的,死的,烧干净为止。”
她抬起手,指向东侧那片尸堆。“看见那些护符了吗?每个孩子脖子上都有。教会专门炼制的爆裂符,戴上去就摘不掉。等她们体内的魔力觉醒到一定程度,符就会炸,把她们从内部烧成灰。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疼得满地打滚。”
伊蕾娜没说话。
我也沉默。
艾拉慢慢撑起身子,火焰屏障渐渐熄灭。她背靠着一根烧焦的木桩,喘着气。
“我身上的忏悔咒,是十年前留下的。”她说,“那时候我还不是首领。我躲在南林沼泽,靠偷教会的废弃药剂活命。他们抓到我,没杀我,给我刻了这个印,让我去刺杀其他逃亡的魔女。我不肯,他们就点燃咒印。我烧了三天,没死。第四天自己爬出了火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