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铁锈与灰烬的腥气,刮过王都东区歪斜的屋檐。
莱恩坐在铸币厂后巷一截断墙下,膝上摊着那块粗麻布——血字已干,暗红如痂,三百二十六个名字静卧其上,像三十二万六千道未愈合的刀口。
他没点灯,只借着远处熔炉漏出的微光,用一支烧秃了毛尖的鹅毛笔,蘸着混了青铜碎屑与星界黑浆的泥水,在新裁的硬质羊皮纸上一笔一划誊写。
不是抄录,是复刻。
每一笔落下,腕内那点微痒便轻轻一跳,仿佛有谁在血脉深处屏息凝神,等着被叫醒。
他左手边摆着三叠纸:第一叠,贴铸币厂排水渠口——那里七岁孩童溺亡最多;第二叠,钉贫民窟“哭墙”——墙上至今留着用炭条写的赊账名单;第三叠,压码头脚夫歇息棚的梁木下——昨夜还有人因还不起“启蒙贷”被拖进星界黑船。
他写得极慢,却极稳。
不是怕错,是怕轻。
名字不是符号,是锚。
三百二十七个锚,正一根根钉进王都的地脉里。
子时将尽,最后一张名录完成。
他起身,指尖拂过纸面,泥水未干,却泛出极淡的靛青微光——铜刀纹路,悄然映在纸背。
他转身走向铸币厂锈蚀的铁闸门,将名录背面朝外,用市政司特制的沥青胶狠狠按了上去。
“啪。”
一声轻响,像骨头接回原位。
头顶,一颗本该悬于天穹的冷星,倏然一黯。
莱恩仰头,右眼锯齿无声旋转,视野底层浮起猩红小字:
“词条:星界信用评级(状态:下降)|当前:BBB- → BB+”
他喉结一动,低笑出声,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原来星星也怕差评。”
话音未落,东面钟楼尖顶已刺破墨色天幕——王都最高处,也是全城唯一能校准星轨、刻录天象的官方观测台。
赛拉菲娜就站在那儿。
她披着素白祭袍,银发束成单辫垂于胸前,左腕青筋隐现,唇色泛着久未见光的灰白。
可当她抬手按向钟楼基座第七级石阶上的凹槽时,指尖渗出的血珠竟未滴落,而是悬浮半寸,缓缓化作一道赤金细线,钻入石缝深处。
嗡——
整座钟楼震颤起来,不是声响,是频率。
连远处教堂彩窗上的圣徒琉璃,都微微嗡鸣,折射出细碎金芒。
三百二十七个名字,自她掌心升腾而起,非字非光,似影似魂,如星辰初诞,次第点亮,精准覆盖北斗七星原有位置——天枢、天璇、天玑……直至摇光。
夜空骤亮,又骤暗。
亮的是名,暗的是星。
教会守夜人撞开钟楼侧门,踉跄扑至栏杆边,抬头望见漫天浮动的稚嫩姓名,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嘶声大喊:“公主殿下!您篡改天象,触犯神律!这是渎神之罪——!”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钟楼暗梯转角无声掠出。
莱恩落地未响,靴底沾着调节池淤泥与灰烬余温。
他手中摊开一卷硬壳文书,封皮烫金四字:《死者姓名登记暂行办法》。
他看也不看守夜人,只将文书高举,迎向月光与星名交映之处,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钟楼石壁缝隙:
“《王国户籍法》第四十四条:无名死者,视为国家财产,其姓名权、追溯权、追谥权,统归王室所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守夜人惊骇扭曲的脸,再缓缓移向天幕——那三百二十七个名字,正随夜风微微明灭,像一群终于学会呼吸的孩子。
“既然星界擅自登记名字、放贷收魂……”
他指尖一翻,文书哗啦展开,首页赫然盖着一枚新鲜火漆印——双头狮徽之下,龙首衔环,边缘还带着未散的体温。
“那现在——”
他声音沉下,如铁坠深井:
“名字,收归国有。”
风忽然停了。
钟楼檐角铜铃凝滞不动。
三百二十七个名字,同时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