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粗壮的脖颈青筋暴起，皮肤下紫纹疯长，又急速褪去，肌肉虬结的臂膀瞬间萎缩，铜面具“哐当”落地，露出一张扭曲涨紫的脸，眼白翻出，嘴角撕裂至耳根，涎水混着黑血淌下。
他双膝一软，重重砸进桥头积水里，溅起浑浊浪花。
雨还在下。
莱恩缓步走下箭楼，靴底踩过浮尸与断绳，停在巴尼面前。
巴尼剧烈喘息，瞳孔涣散，又缓缓聚焦，先是落在莱恩沾血的靴尖，再是染湿的旧皮甲，最后，死死钉在他脸上。
喉咙里咯咯作响，像破风箱在拉扯最后一口气。
他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两个字，嘶哑、破碎，却带着十年码头晨雾里最熟悉的、混着劣质烟草味的颤抖：
“……莱……恩？”
话音未落，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纯粹的、无法理解的恐惧。
不是怕死。
是怕认出这个人之后，自己亲手烧掉的那八百张欠条……原来根本没烧干净。
雨声骤然变轻了。
不是停，是被吞咽，整条锈铁桥街的雨幕，仿佛被一只无形巨口含住、悬停、屏息。
水珠凝在半空，如亿万颗剔透的黑曜石，映着远处王都尖顶残存的微光，也映着巴尼那张溃烂又骤然清明的脸。
他瞳孔里翻涌的紫纹正急速退潮，暴突的眼球一点点沉回眼窝，喉结上下滚动，像一条搁浅十年终于呛出第一口咸水的鱼。
“莱……恩？”
这声唤，比十年前码头晨雾里那句“小子，扛得动就别喘”还要哑，还要真。
莱恩没应。
只是蹲下身，左手按在湿冷砖面，右手却缓缓抬起，掌心朝上，不是威胁，不是施舍，是等一个答案的姿势。
巴尼的手指在泥水中痉挛着抠抓，指甲翻裂，渗出血丝混着铁锈。
他忽然嘶笑一声，笑声干涩如砂纸磨骨：“呵……你记得那年冬天吗？你爹签契那天，雪下得比今天还凶……他跪在公证厅门口，把冻僵的手指按在羊皮纸上，墨还没干，血先结了冰。”
他猛地吸气，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杂音：“可他们说……‘契约即神谕’。神谕不认断指，只认指纹。”
话音未落，他猛地撕开自己左襟，皮肉之下，竟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齿轮，边缘蚀刻着细密账目纹路，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
他咬牙一抠，齿轮连着血丝被硬生生剜出，“啪”地拍进莱恩掌心！
“物品：老仓库的原始契约钥匙（材质：熔铸自八百张焚毁欠条灰烬｜权限：持有者自动获得‘债权人’身份认证｜绑定逻辑：以债务为锚，以恐惧为薪）”
词条浮现刹那，莱恩右眼金芒无声暴涨一瞬，不是看穿，是“被承认”。
整条码头街的怨灵黑雾，动了。
它们并非溃散，而是俯首。
浓稠如沥青的雾气自两侧街道无声退潮，拱成两道垂首低伏的甬道，雾中浮现出无数半透明面孔：有缺耳的渔夫、断指的织工、吊死在绞架上的学徒……他们眼窝空洞，却齐齐朝向莱恩，脖颈弯折至极限，仿佛在朝拜一尊刚刚登基的、以债为冠的君王。
赛拉菲娜指尖寒霜未消，却第一次蹙紧了眉。
她银发滴水，声音压得极低，却锋利如刃：“你成了债本身？”
莱恩没回头。
他攥紧钥匙，金属棱角硌进掌心，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像握住一颗刚从活人心口剜出的心脏。
他抬步，走向老仓库的方向。
每一步落下，脚下积水倒影便多一道重影：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披着账本斗篷、手持天平与镰刀的剪影。
而就在他踏出第三步时，目光倏然盯向老仓库穹顶，那里，第一道烟柱早已不再笔直。
它扭曲、盘绕、沸腾，如一条被惊醒的毒蟒，在墨烬云层下缓缓昂首。
浓烟深处，一张由无数嘴组成的巨脸正在成形：层层叠叠的唇瓣开合，齿缝间流淌着泛光的墨汁与铜臭，眼眶位置，是两枚缓缓旋转的、由金币堆砌而成的漩涡。
“高能词条警告：契约守护者·贪婪之口已觉醒”
“判定等级：橙色（存在即污染｜接触即同化｜命名即献祭）”
“隐藏提示：它在等你推开那扇门，因为‘债权人’进门，才叫‘清算’。”
莱恩脚步未停。
但右眼金芒深处，一行新词条正悄然浮现，字迹灼热如烙印：
“待解锁词条：‘清算者’职阶前置条件，亲手点燃第一把焚债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