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碟粗糙的纸张和一本薄薄的册子被从门下的缝隙塞了进来。纸张上是抄录的近期朝廷邸报摘要(经过筛选),册子是汉文启蒙读物《三字经》的蒙文译本(或许是为了让他了解其内容)。这就是他被允许接触的、为数不多的外部信息。
彼得一世漠然地扫了一眼。邸报摘要无非是哪里祥瑞、哪里丰收、皇帝又做了什么仁政,充斥着对大明国威的颂扬和对“四夷宾服”的描述。他早已学会从这些冠冕堂皇的字句中,解读背后的信息:大明国内稳固,胜利的果实正在被消化吸收,对他的同僚们的搜捕和押送有条不紊,那个“寰宇献俘、万国来朝”的大典,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他将目光投向那本《三字经》蒙文译本。数月来,在极度无聊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驱动下,他已磕磕绊绊学了一些蒙文(看守中恰有通蒙语者),甚至开始尝试理解那些方块字背后简单的道理。“人之初,性本善……” 他低声用生硬的蒙语念出第一句,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的弧度。性本善?那为何国与国、人与人之间,总是充满了征服、杀戮与囚禁?或许,只有最强大的力量,才能定义什么是“善”,什么是“秩序”。
他合上册子,重新望向窗外。幽室孤寂,但他知道,很快,这里就不会再如此“安静”了。当鹿特丹启航的船队抵达,当来自世界各地的使节云集北京,他,以及他那些即将到来的“同伴”们,将被推到那场盛大典礼的聚光灯下,承受最终的审判与示众。那之后呢?是幽禁至死?还是被用作某种交易的筹码?抑或是像那些被选中的王子一样,被强迫去学习、去“归化”?
彼得一世不知道答案。他唯一知道的是,无论命运如何,他都已无力反抗。罗刹之鹰的翅膀已被彻底折断,而他,这只离巢最远、被俘最早的雄鹰,如今只能在这东方的囚笼中,等待着与后来者们一同,被锁进历史的展览柜,成为那轮冉冉升起的东方红日下,最刺眼、也最微不足道的几片阴影。
七月中,渤海,大沽口外海
盛夏的渤海,海天一色,骄阳似火。一支风尘仆仆却依旧保持着严整队形的船队,终于出现在了天津大沽口外海的海平线上。正是那支载着特殊“货物”的明军船队。近五个月的漫长航行,穿越两大洋,历经季风、涌浪、炎热与寂寞,船体上已满是盐渍与风霜的痕迹,但日月龙旗依旧高高飘扬。
得到飞舟和沿岸哨所提前通报的天津水师,早已派出十数艘巡哨舰和引导船前往迎接、护航。更有数艘装饰一新的礼宾船驶出,船上鼓乐齐鸣,旌旗招展——这不是欢迎俘虏,而是欢迎凯旋的将士,以及昭示这场特殊航行的终结。
运输舰“镇远”号的甲板上,被允许短暂上甲板透气的欧洲俘虏们,挤在指定的区域,扶着船舷,望着眼前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和那规模庞大、桅杆如林、戒备森严的天津港,人人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更深的恐惧。
这就是东方?这就是那个打败了半个世界的大明帝国?眼前港口的规模、船舶的数量、岸上建筑的宏伟(在他们看来),远超他们之前对东方的任何想象!鹿特丹、阿姆斯特丹、甚至伦敦,在此等气象面前,似乎都显得逊色了。
更让他们心惊肉跳的是,在天津港内外,他们看到了无数悬挂着各式各样、他们熟悉或陌生旗帜的船只!有高丽样式的,有东南亚样式的,有阿拉伯式的……显然,来自世界各地的使者,已经云集于此,等待着“观赏”他们的到来。这种被当成奇观、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送上岸的预感,让最后的尊严也荡然无存。
路易十四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利奥波德一世又开始喃喃祈祷。查理十一世死死盯着岸边那片鼎盛军容,胸膛剧烈起伏。
船队缓缓驶入被特意清空的泊位。码头上,军容鼎盛的大明京营官兵列队肃立,盔明甲亮,枪刺如林,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礼炮轰鸣(非作战弹),鼓乐喧天,但在俘虏们听来,这无疑是送他们进入最终囚笼的丧钟。
跳板再次架起。这一次,押解的明军士兵更多,态度也更显肃杀。俘虏们被逐一核对姓名、身份,然后被戴上更显眼的、特制的木制或轻铁颈枷(并非沉重刑具,更多是标识和羞辱),用长长的绳索串联起来,如同真正的囚犯。
“下船!列队!” 军官的喝令声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冷酷。
队伍开始移动。曾经的国王、皇帝、选帝侯、将军、主教……此刻,低着头,戴着枷锁,在无数大明士兵、官员、以及远处那些来自世界各地、指指点点的使节、商贾、民众的注视下,踏上了这片他们曾经试图征服、却最终沦为阶下囚的东方土地。
热浪、尘土、陌生的语言、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以及那无处不在的、象征着征服者的日月旗帜……一切的一切,都构成了他们此生最漫长、最屈辱的一段路。从船舱到码头,不过短短百步,却仿佛走完了他们从云端跌入地狱的全程。
在码头尽头,一长列特制的、带有栅栏的坚固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俘虏们被逐一塞入车厢。马车在精锐骑兵的押送下,缓缓启动,沿着早已净街的道路,驶向北京城。沿途,无数闻讯而来的百姓挤在警戒线外,对着这些金发碧眼、形容狼狈的“番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如同观赏珍禽异兽。
马车辘辘,驶向那座象征着最终命运的巨大城池。在那里,巍峨的紫禁城下,一场准备了许久的、汇聚了已知世界绝大部分势力的“寰宇献俘”大典,正等待着他们这些“主角”的登场。而在西苑的四夷馆中,那位早已“恭候多时”的彼得一世,也将结束他相对“安静”的囚禁,与这些远道而来的“同伴”们一道,被推上那最终的、面向全天下的审判台。万国来朝,只为见证旧时代的彻底落幕,与新时代的无上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