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手机塞进旧双肩包的夹层,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他看了眼床头那张基因图谱,纸角已经被汗水浸软,边缘微微卷起。李芸还在睡,呼吸平稳,护士说她只是疲劳过度,需要休息。他没再说话,也没碰她的手,转身走出病房。
雨小了些,但没停。医院门口的积水没过鞋面,他踩进去时水漫进鞋里,袜子立刻湿透。他没回头,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公交车半小时一班,他站在站台遮雨棚下,袖口滴着水,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片暗痕。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语音数据解码完成的提示音。坐标已经锁定:城郊废弃科技园区B7区,原数据中心大楼。信号源归属登记为“星途文化经纪事务所”,法人代表——林雪。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放回口袋。下一班公交车来了,他没上。他沿着马路牙子往北走,穿过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巷子尽头有家五金店还开着门,他进去买了副手套、一把钢丝钳、一块干电池。店主问他要不要伞,他说不用。
从巷子另一头出来,天完全黑了。他步行四公里,中途在一处断电的变压器旁停下。雨水顺着铁架流下来,发出持续的滴答声。他把干电池接在裸露的电线上,火花跳了一下,周围几盏路灯闪了闪,随即全部熄灭。红外监控失去电力支撑,自动进入休眠状态。
他翻过园区围墙,落地时左脚扭了一下。脚踝传来钝痛,但他没停,贴着墙根往前走。主楼大门锁着,侧边通风管道的铁栅栏松了一角。他用钢丝钳剪断固定螺丝,钻了进去。
里面是机房走廊,地面铺着防静电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响。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设备散热后的金属气息。他贴着墙走,避开地面上几处塌陷的区域。走廊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禁面板亮着红灯。
他蹲下身,打开双肩包,从夹层取出镊子和放大镜。这是拍戏时用来处理道具血浆的小工具,现在派上了用场。他拆开面板外壳,找到电源线与信号线的接驳点,用镊子轻轻搭了一下。短路产生的电流让系统重启,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第二层整层都是开放式操作间。他推开门的一瞬间愣住了。
几十个黑色舱体整齐排列,像一排排棺材。每个舱体连接着脑机接口,操作员戴着神经感应头盔,躺在里面一动不动。他们的脸上覆盖着半透明薄膜,像是呼吸面罩,又像是某种生物材料制成的贴片。所有人的显示屏都亮着,画面一致:一个虚拟城市街道,不同装扮的“陈默”在其中行走。
他走近最近的一台设备,看清了屏幕内容。
第一个是群演时期的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在片场被人推搡摔倒,后脑撞上台阶,血从发际线流下来;第二个是医生形象,抢救病人时突然心脏骤停,倒在地上抽搐;第三个是拳手造型,擂台上被对手一记重拳击中太阳穴,整个人飞出去,头撞在护栏上,当场昏迷;第四个是歌手身份,舞台上灯光架倒塌,一根钢管砸中肩膀,他跪倒在地,话筒还在手里,歌声却戛然而止……
每一个死亡场景都极其真实,细节与他的实际经历吻合。他甚至能在某个画面里看到自己卫衣袖口磨出的毛边。
他伸手去拔数据线。刚碰到接口,警报声响起。红光开始旋转,天花板上的摄像头转向他。他立刻后退,靠墙站定。三秒后,警报停止。系统自动屏蔽了异常信号。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不是普通的黑客系统,而是能读取他记忆的程序。这些模拟人格来自他的过往扮演经验,被完整提取、复制、重构。他们不是虚构角色,是他的一部分。
他闭上眼,意识沉下去。
「网络攻防」。
这个技能是在一次群演任务中学来的。那天他在一部网络安全题材剧里客串技术顾问,导演要求他背诵一段防火墙绕过流程。他花了四十分钟反复练习动作和术语,直到系统判定扮演成功。现在,那些知识回来了。
他重新靠近主机,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伪装终端身份、注入假日志、切断备份通道——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警报不再触发。他进入内网核心,调出缓存记录。
屏幕上跳出两行信息:
> 测试变量T-427:死亡模拟次数 9,872 次
> 控制端权限:LX-01(在线)
他盯着“LX-01”看了两秒,输入指令强行接入主控室。
门开了。
中央控制室比外面大得多,环形墙壁全是显示屏,播放着实时生成的记忆碎片。有人正在操作台前背对门口站立,身穿黑色战术服,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快速移动。灯光很暗,只有屏幕映出一点冷光。
“你来得比我预计晚了七分钟。”那人头也不回地说。
陈默站在门口,没动。
“我以为你会更早发现线索。”对方继续说,“毕竟,IP地址就挂在我的公司名下。”
她转过身。
是林雪。
但她脸上的皮肤不对劲。像是太光滑了,没有毛孔,也没有表情纹路。她抬起手,抓住右脸颊边缘,猛地一扯。
一层薄膜被撕了下来。
露出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右眼下方有一道刺青,数字“C-47”清晰可见。她把面具随手扔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二十年前,”她说,“你父亲主导的伦理审查,摧毁了我的意识移植实验。我是最后一个幸存体。编号C-47。而你,是他的儿子。”
陈默没说话。
“你们毁了我的一切。”她冷笑,“现在我要用整个虚拟世界作为陪葬。全球接入系统的九十三万两千名用户,都会被困在无限死亡循环里。他们会一遍遍看着你死去,直到精神崩溃。”
她按下按钮。
倒计时出现:90秒。
“自毁程序已启动。服务器将在十秒后释放病毒母体,三十秒内完成全网同步,六十秒后不可逆。你救不了任何人。”
陈默盯着她。
她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最终确认键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