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据露露和秦兰之前零星传回的情报,尝试着用炭笔在笔记地图上标注出鬼子那个坂本支队联队可能行进的几条路线,以及哪些地方适合大队人马埋伏。
必须冷静。
她反复安慰自己,此去不是去逞英雄,是去搭桥、传信、带领那些民团支援稳住局面。
赵师长和柳参谋长久经战阵,第三师也经过系统训练,不必担心,工作重点在民团,那里也有打过仗的老行伍,要做的是把他们拧成一股绳,是把军长的意图和秦兰的情报准确无误地带过去。
车子抵达沂县城。
梅香楼的后院小门悄然打开,露露早已得到消息等候在此。
她一身素净旗袍,脸上不施粉黛,见到绣绣这身打扮和眉宇间的凝重,立刻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绣绣姐,锋哥他……”
绣绣打断她,直入主题:“军长无恙,但需静养。露露你听好,军长有令需你立刻动用最紧急的联络渠道,联系青岛的秦兰秦小姐,将以下情况与要求火速转达。”
绣绣语速平稳,将日照的危局、西线日军联队的威胁、需要的情报支持与迟滞行动要求,条分缕析地说了一遍。
她甚至能根据地图,补充了几处可能的情报侦察重点区域。
露露神情专注,听完后毫不犹豫地点头:“明白了,我这里有两条绝对可靠的紧急线路,一条走水路渔民,一条走陆路行商双管齐下,最迟明晚消息一定能递到秦小姐手中,她那边一有回音,我会立刻用电台发往南线给你们。”
绣绣松了口气,秦兰这条线是计划的关键,露露的干练让她安心不少。
“露露,你经营情报脉络许久,能不能再帮俺个忙,军部已下令第四、第五民兵师抽调精锐向指定地点集结,你这里能否也协助留意一下沂县周边民团的动向?若有拖延或异动也请设法通知俺们。”
露露应下,随即关切地看着绣绣:“这个不难,县里三教九流,消息传得最快,有刺头弄出风吹草动是瞒不住的,额,对了……绣绣姐你可要多加小心,前线不比家里,刀枪无眼啊。”
绣绣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放心,有柱子他们呢,你也保重,这里也是前线。”
没有更多时间寒暄,绣绣一行人只在梅香楼匆匆吃了点干粮,便连夜继续赶路,直奔沂县南部的预定集结区域黑石峪。
那是军部发消息让南部三县,胶东六县部防的第四、第五民兵师各主官负责人集结开会的区域。
夜色如墨,山道崎岖。
马车已无法通行,众人改为骑马和步行。
绣绣从未骑过这么久的马,大腿很快被磨得火辣辣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柱子几次想劝她休息,都被她摇头拒绝。
“时间不等人,柱子兄弟,鬼子不会因为俺累就停下脚步。”
当启明星升起在东方的天际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黑石峪附近的一个山村。
村口已有火把晃动,人影幢幢,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牲口的嘶鸣。
绣绣勒住马,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紧张。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从踏进这个村子的第一步就开始了。
她面对的,将不再是与她同心同德的夫君、姐妹和部下,而是一群互不统属、心思各异的民团首领和地方豪强武装。
她拍了拍腰间的手枪,又摸了摸怀里那份盖着暂九军血红大印的军令,最后看了一眼东方微白的天色。
“走,进去。”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
马匹迈步,踏碎了山村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绣绣挺直了背脊,脸上最后那抹属于内宅主母的柔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静如水的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