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雷音寺的钟声,第一次,显得有些凌乱。
禅院内,法严罗汉咳出的那口血,在地砖上凝成一朵暗红色的莲花。
他没有去擦拭,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胸膛剧烈起伏。
七天七夜。
在那魔头的梦境里,他被强行灌输了七天七夜的“合欢经济学”。
上市、融资、原始股、蓝海市场、用户粘性……
每一个字都像是最恶毒的魔咒,在他的识海里反复回响,驱之不散。
更可怕的是,他那坚如磐石的道心,在“让西域百姓都富裕起来,是不是天大的功德”这个诛心之问下,真的……动摇了。
“罗汉!”
几个心腹弟子冲了进来,看到法严狼狈的模样,大惊失色。
法严缓缓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他闭上眼,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狼狈和动摇都被强行压下,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传我法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派一队弟子,前往东域合欢宗。”
一名弟子愕然:“罗汉,是要去降魔吗?”
“不。”法严缓缓吐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去考察。”
他顿了顿,为自己的决定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本座要看看,那魔头究竟在东域,搞出了什么名堂。”
……
半个月后,合欢宗山门。
一艘朴实无华的佛门飞舟,缓缓降落。
为首的,是法严罗汉最信任的弟子,明心和尚。他年轻,坚定,是降魔派最虔诚的信徒。
在他身后,是十余名修为精深的僧人,他们个个面容肃穆,身上带着西域苦寒之地特有的刚毅与质朴。
他们是来“考察”的,更是来寻找敌人弱点的。在他们心中,合欢宗依旧是那个需要被净化的魔窟。
然而,前来迎接的场面,却让他们集体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魔气冲天,也没有妖女媚笑。
从一辆极尽奢华,由四只神俊非凡的灵鹿拉着的华美车驾上,走下来一个年轻人。
正是沈浪。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粉色华服,领口开得极低,手里还端着一盘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灵气的葡萄。
“哎呀,各位大师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沈浪热情地迎了上来,随手捏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一脸享受。
“这百花谷新培育的‘紫晶一号’,就是甜。来,都尝尝,别客气。”
明心和尚看着那盘灵气几乎要溢出来的葡萄,又看了看沈浪那副纨绔子弟的模样,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这就是那个在梦里搅动西域风云的魔头?
如此轻浮,如此……奢靡!
他们这些苦修之士,连一块下品灵石都要掰成两半用,对方竟然拿蕴含如此精纯灵气的水果当零食?
“阿弥陀佛。”明心双手合十,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沈宗主,我等奉法严罗汉之命前来,是为‘知己知彼’。”
“懂,都懂。”沈浪笑嘻嘻地一挥手,“考察嘛,商业互访嘛。走,我亲自给各位大师当导游,保证让你们宾至如归。”
他不由分说地将这群僧人请上了自己的豪华座驾。
车驾内,铺着柔软的不知名妖兽毛皮,角落的香炉里,燃着比“般若香”更昂贵百倍的静神香,桌上摆满了各种闻所未闻的灵果糕点。
僧人们坐立不安,只觉得屁股底下不是坐垫,而是针毡。
这魔头,是在用奢华来腐化他们的道心!
“第一站,咱们去黑火门在山下的新厂区看看。”沈浪打了个响指,车驾腾空而起。
当车驾降落在黑-火门厂区时,所有僧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了。
这里没有炼器大师的精雕细琢,只有一条条长得望不到头的巨大流水线。
无数长相一模一样的傀儡,正以一种毫无人性、却精准到极致的节奏,进行着重复的动作。
一块块烧红的铁锭被送上传送带,经过冲压、塑形、淬火、刻阵……最后,一柄柄制式飞剑,如同下饺子一样,从流水线的末端“吐”了出来,自动打包成箱。
“这……这是在炼器?”一名僧人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
在他的认知里,炼器是神圣的,每一件法器都应灌注炼器师的心血与灵性。
可眼前这些,只是冰冷的、没有灵魂的“铁片”!
“这些法器,没有一丝灵性!全是死物!”明心厉声喝道,他觉得这简直是对“炼器”二字的侮辱。
“大师说得对。”沈浪不以为忤,反而点了点头。
他随手拿起一柄刚下线的飞剑,递给明心。
“这种飞剑,下品法器而已,成本大概三块下品灵石。但我们一天,能生产十万柄。”
沈浪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灵性不能当饭吃,但十万柄这样的飞-剑,能在一夜之间武装起一个凡人国家的军队。能让东域边境,面对兽潮的凡人村庄,少死几千几万人。”
“大师,你告诉我,是你手中那柄充满‘灵性’的降魔杵一次能救的人多,还是我这十万柄‘死物’一次能救的人多?”
“哪个,功德更大?”
明心和尚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手中冰冷的飞剑,第一次对“功德”二字,产生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