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岩恩及其浑身是血的追兵押解着腿骨断裂、肋骨塌陷、如同破麻袋般瘫在简易担架上的“血狼”蹒跚返回雾隐谷时,那轮历经血火洗礼的太阳已经高悬中天,将惨白而炽烈的光线毫无遮掩地泼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曾经还算齐整的谷地此刻如同被巨兽的利爪反复撕扯过一般,到处是崩塌的房屋、燃烧后的焦黑框架、炸塌的街垒以及尚未清理完毕的敌我双方尸体,空气中硝烟未尽又混入了更加浓郁的血腥与焦糊气味,甚至隐隐能听到从临时医疗点方向传来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与哭泣,胜利的代价以最直观最残酷的方式呈现在每一个幸存者眼前,没有欢呼,没有庆典,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失去亲朋的悲恸以及面对废墟的茫然,而当“血狼”——这个给无数家庭带来灾难、双手沾满鲜血的罪魁祸首——被抬进谷内时,这种死寂般的氛围瞬间被点燃成了沸腾的油锅,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废墟的阴影中、从残破的窗口后、从聚集的人群里投射过来,目光中燃烧的仇恨与愤怒几乎要将那具担架连同上面的人一同烧成灰烬,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凄厉如受伤母狼般的嚎叫:“杀人凶手!还我儿子的命来!”紧接着,石块、泥块、甚至破烂的鞋子如同雨点般砸向押解队伍,愤怒的人群开始向前涌动,哭喊声、咒骂声、要求立刻处决“血狼”的怒吼声汇聚成狂暴的声浪,几乎要将负责押解的士兵连同担架一起吞没,岩恩不得不命令士兵们举起武器组成人墙,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维持秩序,场面一度濒临失控。
在地下指挥中心临时改建的医疗隔离间里,陈野刚刚接受完紧急的伤口处理与药物注射,高烧虽未全退,但剧烈的咳嗽和胸口的灼痛总算被强效药物暂时压制,他半靠在垫高的行军床上,听着外面传来的震天喧嚣与老刀躺在隔壁床上嘶哑而焦急的询问,心中已然明了发生了什么,他示意守卫扶他起来,然后对着通讯器,用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命令道:“岩恩,将‘血狼’押送至神庙地下的石牢,加派双岗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通知所有部落头人、长老会成员、民兵队正副队长以上军官,以及……所有在战斗中失去亲人的家庭,派出至少一名代表,两个时辰后,在谷中央约法石碑前,召开公审大会。山鹰,维持好现场秩序,防止骚乱和私下复仇。苏清月如果回来了,让她立刻来见我。”他的命令迅速被执行下去,岩恩等人艰难地将“血狼”从愤怒的人群中转移走,山鹰则带着还能行动的民兵开始清理公审场地并布置警戒,而刚刚带领小队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和一名重伤员返回雾隐谷、甚至来不及处理自己背上那道骇人伤口与浑身血污的苏清月,在得知陈野的传唤后,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换了件相对干净的衬衫,便径直来到了陈野和老刀所在的房间。
房间里的气氛凝重而压抑,药水味和血腥味混杂,老刀因为强行移动导致伤口再次崩裂,正由医生重新处理,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依旧锐利,陈野则靠坐在床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还闪烁着思考的光芒。看到苏清月进来,陈野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直接切入主题:“清月,外面的情况你都看到了。‘血狼’被抓回来了,现在群情激愤,所有人都想要他的命,立刻,马上。”苏清月沉默地点了点头,她回来的路上已经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仇恨浪潮。陈野继续道:“如果我们现在顺应‘民意’,把他拖出去乱刀砍死或者枪毙,很简单,也能最快地平息大部分人的怒火。但是,然后呢?”他顿了顿,看向苏清月和忍着痛转过头来的老刀,“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勉强守住了雾隐谷,守住了《约法》刻下的那些规矩。如果我们现在,因为愤怒和仇恨,就饶过我们自己定下的规矩,用私刑处决一个俘虏,哪怕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那我们所扞卫的‘法’又是什么?它和‘血狼’他们那套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丛林法则,本质上还有什么区别?我们今天可以因为愤怒杀‘血狼’,明天是不是就可以因为别的原因,绕过《约法》去处置其他人?刚刚立起来的这点规矩,信用何在?权威何在?”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敲打在苏清月心上,也让她瞬间明白了陈野坚持公审的深意——这不仅是对“血狼”的审判,更是对联盟自身是否真正信奉法治、能否在血海深仇面前保持理性与原则的一次残酷考验。
老刀嘶哑地接口,声音带着痛楚却异常坚定:“陈野说得对……报仇……很简单,一枪了事。但我们要的,不是简单的报仇,是建立一个……让报仇不再成为唯一选择的规矩。今天杀了‘血狼’,那些失去亲人的人,心里的痛就会少一分吗?不会。但如果我们能按照《约法》规定的程序,公开审判他,让所有人都听到他的罪行,看到证据,然后由大家认可的方式做出判决……哪怕判决结果可能不是立刻处死,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在这里,仇恨不能代替法律,个人的愤怒不能凌驾于共同的约定之上。这比杀一百个‘血狼’都难,但也比杀一百个‘血狼’都重要。”苏清月深吸一口气,她完全理解了,也深知这其中的艰难与风险,她开口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但外面的情绪已经快压不住了,很多受害者家属不会理解这么深的道理,他们只要血债血偿。公审大会上,一旦控制不好,很可能演变成暴乱,甚至冲击审判,强行杀人。我们需要一个足够有说服力、又能被大多数人接受的判决方案,而且,审判过程必须绝对公正、透明,证据必须确凿充分。”陈野点了点头:“这正是我叫你来的原因。清月,你心思缜密,在民众中也有威望,尤其是医疗队救治了许多人。我需要你协助山鹰,维护好公审现场的秩序,同时,也要做好安抚受害者家属的工作,尽可能向他们解释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审判由长老会主持,我会亲自陈述公诉,岩恩、你、还有克钦族援军的代表,都可以作为证人出席。判决……不能是简单的死刑,那和私刑没有本质区别;但也不能轻纵,必须体现《约法》的严厉和对受害者的告慰。我和老刀初步商议了一个想法:终身囚禁,强制劳动,用以赎罪;其部落武装必须全部解除,土地和部分财产,分配给在此次战争中受害最深的家庭。这样,既惩罚了元凶,也削弱了其部落再次为恶的能力,同时给受害者一定的物质补偿,体现‘罪责自负’和‘赔偿’的原则。你觉得如何?”苏清月沉思片刻,缓缓道:“判决本身有其道理,但关键在于,如何让那些悲愤的家属接受‘不立即处死’这个结果。或许……可以在审判中,强调‘终身囚禁’意味着永无自由、在悔恨和劳役中度过余生,有时比死亡更是一种折磨。同时,土地和财产的分配,必须公正、透明、及时,让受害者家属实实在在看到补偿。另外……是否可以考虑,在公审结束后,为所有阵亡者举行一个隆重的集体葬礼和追悼仪式,将人们的注意力从单纯的复仇,部分转移到对牺牲者的纪念和联盟未来的建设上来?”陈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个想法很好。葬礼和追悼,可以凝聚人心,升华情感。就这么办。时间紧迫,清月,你去准备吧,和山鹰、岩恩他们协调好。老刀,你再歇歇,公审你不用出席,但判决意见,我会转达长老会。”苏清月应声而去,脚步虽因背伤而有些滞涩,却异常坚定。
两个时辰后,雾隐谷中央,刻着五种民族文字的约法石碑前,一片肃杀而拥挤的场面,石碑上的字迹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石碑前方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木台,台上坐着以吴梭温、召孟泰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派头人为主、兼有各部落代表和民兵军官代表组成的审判席,陈野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审判席侧方一个特意为他准备的椅子上,脸色依旧难看,但腰背挺直,苏清月、岩恩、克钦族头人等人坐在证人席,山鹰则带着民兵在台下维持着秩序,将黑压压的、几乎挤满了整个谷地中央空地的民众与审判区隔开,人群中,那些手臂上缠着黑布或白布的受害者家属被安排在了最前面,他们脸上悲愤交加,眼神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被绑在木桩上、低垂着头颅的“血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绷感。审判由吴梭温主持,这位老迈却神情肃穆的掸族头人用苍老而缓慢的声音宣布公审开始,并宣读了依据《雾隐谷约法》中关于危害联盟安全、战争罪、屠杀平民等条款提起公诉,接着,陈野作为联盟最高军事指挥官和公诉人,虽然声音虚弱,却通过扩音器清晰地列举了“血狼”及其武装长期以来对周边部落的掠夺、奴役、屠杀,尤其是此次联合“白幽灵”进攻雾隐谷期间,纵兵焚烧村寨、屠杀俘虏、驱使平民挡子弹等累累罪行,每一桩都有时间、地点、幸存者或缴获的物证作为支撑,岩恩作为前线指挥官,详细描述了“血狼”部在一线天和回音谷战斗中的残暴行径与己方遭受的重大伤亡,苏清月则从医疗队救治的大量平民和士兵伤员的惨状,侧面印证了战争的残酷与“血狼”部的暴虐,克钦族头人也站出来,讲述了“血狼”部落长期对他们进行的压迫与掠夺,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整个陈述过程中,台下寂静无声,只有压抑的啜泣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尤其是当提到具体受害者名字和惨状时,家属席中不时爆发出痛苦的哭声和咬牙切齿的咒骂。
轮到“血狼”自辩时,这个穷凶极恶的匪首似乎也知道大势已去,他勉强抬起头,独眼中凶光不减,反而用一种嘶哑而挑衅的语气说道:“成王败寇,老子认栽!但你们也别把自己说得多么干净!在这金三角,谁手上没沾血?弱肉强食,天经地义!老子今天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随便!想审判老子?你们也配!”他的狂妄激起了台下更大的愤怒,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山鹰不得不命令民兵加强戒备,用力将向前涌动的人群推回去。陈野冷冷地看着“血狼”,待台下声浪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血狼’,你说的没错,金三角过去很多年,奉行的就是你那套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丛林法则。无数人因此家破人亡,血流成河。我们今天站在这里,用这些文字(他指向身后的约法石碑),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包括我们自己,那种日子该结束了!在这里,衡量对错的,不再是谁的拳头更硬、谁的刀更快,而是我们共同同意并刻下来的规矩!你犯下的每一桩罪行,都违背了生命最基本的尊严,也违背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和平与公正最起码的渴望。审判你,不是因为我们比你更高尚,而是因为我们要用行动证明,从今往后,在这片土地上,罪恶必须受到审判,正义必须得到伸张,而这一切,必须依照法度,而非私愤!”陈野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也让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的眼神中除了愤怒,开始多了一些思索。
接着,进入最关键的判决商议阶段。审判席上的长老和代表们退到后面临时搭起的棚子里进行闭门商议,台下的人群则焦躁不安地等待着,受害者家属们紧紧攥着拳头,眼中充满了期待与不安。漫长的半个时辰后,吴梭温等人重新回到台上,老迈的头人展开一张事先拟好的判决书,用庄严而洪亮的声音开始宣读:“经雾隐谷联盟长老会及各部落代表共同审议,依据《雾隐谷约法》相关条款,被告人‘血狼’(本名……),所犯战争罪、屠杀罪、掠夺罪、危害联盟安全罪等,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情节特别严重,后果极其恶劣……本应严惩,以儆效尤。然,联盟初创,法度为基,既为审判,当依律而行,彰法度之威,显仁恕之道(此句是陈野和苏清月事先商议加入,以安抚部分要求‘仁恕’的传统头人)。现判决如下:一、判处被告人‘血狼’终身监禁,于雾隐谷神庙地下石牢执行,每日需参加指定劳役,以赎其罪,未经特赦,不得释放;二、解散‘血狼’所属部落全部武装,收缴一切武器;三、‘血狼’及其核心头目家族所占有之土地、牲畜及浮财,经清查后,优先分配给在此次战争中受害之家庭及阵亡将士遗属;四、其部落其余民众,若愿遵从《雾隐谷约法》,可申请加入联盟,一视同仁,若不愿,可自行迁徙,联盟不予阻拦。此判决,即日生效!”判决书宣读完毕,全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并非简单处死、却又异常严厉且充满实际补偿措施的判决震住了,尤其是那些受害者家属,脸上的表情复杂万分,有失望,有不甘,但听到土地和财产将优先分配给他们时,眼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人群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就在这时,陈野再次示意要发言,他艰难地站起身,对着全场,尤其是那些受害者家属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用尽力气说道:“乡亲们,兄弟姐妹们,我知道,这个判决,可能无法平息你们心中所有的伤痛和怒火。失去亲人的痛苦,任何判决都无法弥补。但我恳请你们相信,我们判处他终身囚禁劳作,不是宽恕,而是用一种更持久的方式让他赎罪,让他每一天都在悔恨和劳役中,为自己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而没收其土地财产分配给大家,是联盟对受害家庭应尽的补偿和责任!我们更要做的,是记住所有牺牲的勇士,建设好我们的家园,让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明天,我们将在这里,为所有在此次保卫战中牺牲的将士和死难的平民,举行隆重的葬礼和追悼大会!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用生命扞卫的规矩和家园,将由我们活下去的人,继续守护下去!”陈野的话,配合着即将举行的追悼仪式,终于在一定程度上疏导了民众激烈的情绪,许多人开始默默流泪,既有悲伤,也有对未来的些许期盼。山鹰见机,立刻宣布公审大会结束,民兵们开始有序地引导人群散去,而“血狼”则被重新押回神庙地牢,等待他的是永不见天日的囚禁生涯与无尽的劳役。一场可能引发内部撕裂的风暴,终于在法治框架与人性安抚的双重作用下,艰难地得以平息,虽然那深刻的伤痕远未愈合,但至少,那块刻着约法的石碑,在血色夕阳的映照下,似乎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而坚实。审判结束了,法治的微光在废墟与血泊中顽强地亮起,而重建家园与面对未来的漫漫长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