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 那兵卒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甘,手中的腰刀“当啷”落地,身体抽搐着,缓缓软倒。
关索也踉跄后退几步,背靠墙壁,才稳住身形。肩头新添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迅速染红了本就破烂的衣衫。但他顾不上这些,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庙内。伍长毙命,第一个兵卒断腿哀嚎(已被关索顺手补刀,结束了痛苦),第二个兵卒腹部中刀,眼看也活不成了。庙内威胁,暂时解除。
但庙外的骚乱,并未停止。那非人的咆哮声、兵卒的惊呼、战马的嘶鸣、以及弓弦的震动和箭矢的破空声,愈发激烈!显然,外面的魏军骑兵,正与那突然出现的、发出咆哮的“东西”,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机会!这是逃离此地的最佳时机!外面的混乱,能最大程度地掩盖他们的行踪!
关索毫不犹豫,立刻返身冲到神像后,一把将依旧昏迷、但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动、微微蹙眉的周毅背起。周毅虽然消瘦,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这一下,几乎耗尽了关索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左腿和肩头的伤口更是传来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又是一黑。
但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强行稳住身形。他迅速在那伍长和两个兵卒的尸体上搜刮了一遍,找到了几个硬邦邦的、冻得如同石头的麦饼,一小袋粗盐,一个装满劣酒(或许是用来御寒)的皮囊,以及最重要的——几包行军用的、质量尚可的金疮药和一小卷干净的绷带!此外,还有几两散碎银子和一些铜钱。关索毫不客气,将食物、药品、酒囊、银钱全部塞入自己怀中,又捡起了那伍长的腰刀(比他那把已经砍出缺口的刀要好些),挎在腰间。
做完这些,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背着周毅,蹑手蹑脚地来到破庙的后门(其实就是一个更大的破洞)。他小心地探头观察,只见后院的积雪地上,一片空旷,并无魏兵。远处庙前山坡下,呼喝声、咆哮声、兵刃撞击声、战马惊嘶声,乱作一团,隐约可见人影晃动,箭矢横飞,似乎正与一个体型庞大、动作迅猛的黑影激烈搏斗。
果然是野兽!听那咆哮,看那动静,似乎是一头被激怒的、饥寒交迫的黑熊!这冰天雪地,食物匮乏,这头黑熊恐怕也是饿极了,才会冒险靠近人类活动的区域,却正好撞上了这群搜山的魏兵,引发了冲突!
天助我也!关索心中暗叫侥幸。这头突然出现的黑熊,简直是替他们吸引了全部的火力,制造了完美的逃离时机!
他不再犹豫,背着周毅,从后院的破墙缺口处,小心翼翼地翻了出去(不敢走正门,怕被外面的魏兵发现)。然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选择了与官道和魏兵交战位置相反的、林木更加茂密、地势更加崎岖的东北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向山林深处钻去。
身后的厮杀声、咆哮声渐渐远去,但关索丝毫不敢停留。他知道,魏兵人数众多,又有弓箭,那黑熊再凶猛,也支撑不了多久。一旦魏兵解决了黑熊,或者发现它只是野兽并非目标,很快就会返回破庙查看,届时就会发现伍长三人的尸体,他们的行踪也就彻底暴露了。必须趁此机会,尽可能逃得远些,藏得深些。
他强忍着左腿和肩头伤口传来的、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背着周毅,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衣衫,又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冷刺骨。背上的周毅虽然昏迷,但似乎也感受到了颠簸,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关索不敢停,也不能停。他只能依靠顽强的意志,支撑着自己不断前行。怀中的麦饼、药品,是他和周毅活下去的希望。身后的追兵,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他必须找到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藏身之所,处理伤势,恢复体力。
也不知走了多久,翻过了几个小山头,钻进了一片更加茂密、积雪更厚的松树林。关索的体力终于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如同灌了铅,每抬起一次都重若千钧。他知道,再走下去,自己恐怕会先倒下。
他环顾四周,发现了一处背风的、被几块巨大岩石和茂密藤蔓半掩着的、天然形成的岩缝。岩缝不大,但足以容纳两人藏身,而且位置隐蔽,不易被发现。
“就……这里了……” 关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周毅小心地放进岩缝深处,用枯枝和积雪稍作掩盖入口。然后,他自己也瘫倒在岩缝口,大口大口地喘息,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如同刀割。
他不敢生火,只能依靠岩石和藤蔓遮挡风寒。他取出从魏兵身上搜刮来的金疮药和绷带,先给自己肩头新添的刀伤敷药包扎。药粉刺激伤口,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只是闷哼一声,动作麻利。接着,他又检查了周毅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做完这些,他才拿出那冻得硬邦邦的麦饼,用匕首削下一小块,放在口中慢慢含化,又抿了一小口那劣质的、火辣辣的酒。酒液入喉,如同火烧,带来一股暖流,驱散了一丝寒意。
他将剩下的麦饼小心收好,又给昏迷的周毅口中塞了极小一块,用雪水帮他送下。
做完这一切,关索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伤口依旧疼痛,寒冷依旧刺骨,饥饿并未完全消除,但至少,他们暂时安全了,有了食物,有了药品,有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藏身之处。
他侧耳倾听,山林间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追兵似乎还没有追来。但他不敢放松警惕。司马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在加大搜捕的力度。
他摸了摸怀中,那块诡异的石头皮囊依旧冰冷沉寂。他又看了看身旁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的周毅,心中思绪纷乱。
地底的秘密,义父的残魂,银屏的下落,司马家的图谋,蒋琬的嘱托,姜维的期望……还有此刻,这冰天雪地、重伤濒死、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绝境……
一幅幅画面,一个个疑问,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过。疲惫、伤痛、寒冷、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不能倒……不能倒……” 关索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用疼痛驱散睡意和软弱。他抬起头,透过岩缝的缝隙,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那被积雪覆盖、仿佛没有尽头的山林。
路,还很长。危机,远未过去。但至少,他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治好周毅的伤。然后,想办法联系上邺城内可能残存的其他蜀地暗桩,或者,找到其他离开邺城、返回蜀地的途径。怀中的银钱,或许能派上用场。但首要的任务,是活下去,在这天罗地网中,活下去。
他将长刀横放在膝上,匕首插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如同受伤的孤狼,警惕地守护着这暂时的、脆弱的巢穴,和周毅的安危。
岩缝外,寒风呼啸,松涛阵阵。岩缝内,两个重伤的逃亡者,在寒冷、伤痛与无边寂静的包裹中,艰难地喘息着,等待着黎明的再次降临,或者,下一场追杀的到来。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邺城司马府那幽深的地下密室中,关于他们的搜捕,已经升级。一张更加严密、更加致命的大网,正以邺城为中心,向着北郊山林,悄然收紧。而他们怀揣的、关于地底的秘密,也如同一颗定时炸弹,牵动着司马懿最敏感的神经。
生存,还是死亡?逃亡,或是被捕?真相,何时才能揭晓?
一切,都还悬而未决。但关索知道,自己绝不能倒下。为了义父,为了银屏,为了肩上的责任,也为了身旁这位生死与共的兄弟。
他缓缓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内那微弱的青龙真气,试图修复伤势,恢复体力。每一丝真气的流转,都伴随着伤口针扎般的疼痛,但他浑然不顾。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而坚定的呼吸声,和岩缝外永不止息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