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风声鹤唳(2 / 2)

“坡下有动静!刚才好像有石头滚落的声音!”

兵卒们立刻围拢过去,火把集中照向乱石坡和下方黑黢黢的山沟。猎犬在坡边狂吠,显得异常兴奋,冲着山沟下方不断咆哮,似乎确认“猎物”就在

“头儿,看样子,那蜀狗慌不择路,从这里摔下去了!” 一个兵卒指着陡峭的乱石坡和深不见底的山沟说道。

领队的魏军什长(十人长)走到坡边,举着火把仔细看了看。坡边的积雪有新鲜的踩踏和拖拽痕迹(关索故意留下的),染血的布条挂在显眼处,下方的山沟深不见底,寒风呼啸,刚才似乎还有落石声……一切迹象,似乎都表明,目标在逃亡中,慌不择路,从这里失足跌落了。

“这么高的山沟,摔下去,不死也残了。” 什长沉吟道,但眼中仍有一丝谨慎,“不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司马公有严令,必须确认。”

“头儿,这大晚上的,山沟这么深,又黑又陡,怎么下去看啊?” 一个兵卒抱怨道,“再说,那蜀狗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背着个人,从这么高摔下去,还能有活路?我看八成是摔死了,尸体说不定都被野兽叼走了。”

“就是,这鬼天气,下去太危险了。不如等天亮再下来查看?” 另一个兵卒也附和道。

那什长显然也有些犹豫。夜间下如此陡峭、黑暗、深不见底的山沟搜寻,确实危险重重,而且正如手下所说,从这么高摔下去,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看了看狂吠的猎犬,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山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嗯,有道理。这黑灯瞎火的,下去太危险。这样,留两个人,守在这坡顶,看住这里。其他人,以这里为中心,在附近山林再搜一遍,看看有没有其他同党或者遗漏的线索。等天一亮,再派人下去查看。” 什长下令道。

“是!” 众兵卒应道,似乎也松了口气。

很快,大部分魏兵牵着猎犬,举着火把,向四周散开,继续搜索。只留下两名兵卒,骂骂咧咧地留在乱石坡顶,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搓着手,踩着脚,一边抱怨这鬼天气和苦差事,一边警惕地(其实心不在焉)注意着坡下的动静。

岩缝内,关索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丝。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衫。刚才魏兵就在距离岩缝入口不足二十步的地方活动、交谈,火把的光芒甚至几次扫过岩缝入口的藤蔓,只要他们再仔细搜寻一下周围,或者猎犬的鼻子再灵一点,发现这处隐蔽的岩缝,他和周毅就彻底完了。

万幸,他丢下山沟的染血布条和石块,制造的“坠崖假象”,成功地迷惑了追兵,至少是暂时迷惑了他们。他们相信“猎物”已经坠崖,将搜索的重点放在了山沟和周边区域,对这个近在咫尺的、看似普通的岩缝,反而忽略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天亮之后,他们一定会下到山沟底部查看。如果找不到尸体,或者发现破绽,很快就会意识到上当了,届时,必然会以乱石坡为中心,进行更加严密、更加细致的拉网式搜索。这个岩缝,绝不可能再隐藏下去。

他们必须在天亮之前,魏兵下到山沟查看之前,转移!而且,必须转移到一个更远、更安全的地方。

关索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周毅,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情况。伤势依旧严重,失血和寒冷让他的体力恢复得极其缓慢。背着周毅,在黑夜中,在积雪深厚的山林里潜行,还要躲避可能就在附近搜山的魏兵……这无异于又一次生死赌博。

但,留在这里,等于是坐以待毙。

赌,还有一线生机;不赌,必死无疑。

关索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他轻轻挪到周毅身边,再次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高烧似乎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但依旧昏迷。必须把他弄醒,至少要有基本的行动意识,否则根本无法转移。

关索拿出那个装劣酒的皮囊,拔开塞子,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掰开周毅的嘴,将一小口烈酒,缓缓灌了进去。

“咳咳……咳咳咳……” 辛辣的液体刺激了喉咙,周毅剧烈地咳嗽起来,紧闭的眼睑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迷茫的,映照着岩缝外透进来的、微弱的雪光。过了好几息,焦距才慢慢凝聚,看清了眼前关索那张布满血污、疲惫不堪却充满关切的脸。

“关……关兄……” 周毅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几乎微不可闻。

“别说话,听我说。” 关索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他们目前的处境——被魏兵围山、利用假象暂时骗过追兵、但必须立刻转移——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周毅虽然虚弱,但到底是经历过生死的暗探,瞬间明白了情况的危急。他努力点了点头,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能走吗?哪怕一点。” 关索沉声问。

周毅尝试着动了动四肢,除了剧痛和虚弱,似乎并没有完全失去知觉。他咬着牙,点了点头:“能……能挪……”

“好。” 关索将剩下的麦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周毅手里,又给他灌了一小口酒,“吃掉,补充体力。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往更深的山里走。我背你一段,你自己尽量坚持。”

周毅没有废话,艰难地嚼着那硬邦邦的麦饼,就着烈酒咽下,一股热流从胃部升起,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他感激地看了关索一眼,低声道:“连累……关兄了……”

“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关索打断他,目光看向岩缝外。那两名留守坡顶的魏兵,似乎因为寒冷和无聊,凑在一起,背对着岩缝方向,低声说着什么,还拿出一个酒囊,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起来,警惕性明显降低。

机会!

关索不再犹豫,将周毅小心地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他再次检查了一遍怀中的物品——药品、食物、银钱、火折(只剩一根)、兵刃。确认无误后,他深吸一口气,如同潜伏的猎豹,轻轻拨开岩缝入口的藤蔓枯枝,悄无声息地,背着周毅,滑出了岩缝。

冰冷的寒风瞬间包裹了他们,但此刻,这寒风反而让他们更加清醒。关索伏低身体,借着岩石和树木的阴影,背着周毅,一步一步,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向着与乱石坡、与那两名魏兵相反的方向,向着山林更深处、更黑暗的所在,潜行而去。

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嘎吱”声。关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尽量选择有枯叶覆盖、或者岩石裸露的地方下脚,以减小声响。背上的周毅也极力配合,屏住呼吸,减轻自己的重量。

二十步,五十步,一百步……他们渐渐远离了岩缝,远离了乱石坡,也远离了那两名正在喝酒取暖、浑然不觉的魏兵。

身后的火光和人声,渐渐被浓密的树林和深沉的夜色吞没。前方,是更加浓重的黑暗,和仿佛没有尽头的、被积雪覆盖的、危机四伏的山林。

但他们没有回头路。只能向前,向着未知的黑暗和危险,艰难前行,祈求在黎明到来之前,找到新的、安全的藏身之所,祈求命运,能再给他们一丝喘息之机。

黑夜,是逃亡者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迷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