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风雪夜话(1 / 2)

接下来的两三天,关索和周毅,与那只受伤的母狼和它的幼崽,在这狭小的山洞中,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而脆弱的“共生”状态。关索给它起了一个临时、但颇为贴切的名字——灰影,因它那身灰黑相间、在火光和阴影中如同幽灵般的毛色。

灰影的伤势很重,后腿的伤口深可见骨,虽然靠着野兽强悍的生命力没有恶化,但行动明显不便,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角落,舔舐伤口,照顾幼崽。它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每当关索或周毅稍有靠近的意图,它便会立刻抬起头,幽绿的眼睛射出冰冷的光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关索和周毅也识趣地保持着距离,将活动范围严格限制在山洞的另一侧,彼此之间,以那堆日夜不熄(添加柴火极为小心,以枯枝和洞内朽木为主,尽量控制烟量)的小小火堆为界,泾渭分明。

食物成了最大的问题,也成了维系这脆弱平衡的纽带。那两只野兔,关索和周毅省着吃,也只勉强支撑了一天半。灰影捕杀的那只,连同关索“赠送”的烤兔腿,也早已被它和幼崽分食殆尽。饥饿,再次如同阴影,笼罩在山洞之中。

关索的腿伤和肩伤,在食物(尽管不多)和金疮药的双重作用下,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快一些。青龙真气虽然微弱,但也在缓慢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他已经可以不用搀扶,自己缓慢行走,只是左腿依旧不敢用力。周毅的高烧在第二天傍晚终于完全退了,人也清醒了不少,虽然依旧虚弱,伤口疼痛,但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也能勉强坐起,说些简单的话。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然而,清醒过来的周毅,情绪却异常低落。他靠在洞壁上,望着跳动的火苗,眼神空洞,充满了自责和痛苦。

“关兄……是我……连累了你……” 周毅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比之前清楚了许多,“若非为了救我……你早已脱身……何至于……困在此地,重伤濒死……”

关索正小心地拨弄着火堆,让火焰更均匀地燃烧,以节省燃料。闻言,他头也不抬,淡淡道:“别说傻话。你我兄弟,同生共死,何来连累之说。若非你在地底舍命相救,我早已死在司马家那妖人手中。”

“可……那是我的本分……” 周毅苦笑,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疼得咧了咧嘴,“而我……我却……关兄,你不知道,那地底……那邪阵……还有义父他……”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眼中充满了血丝和难以言喻的悲怆。

关索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知道,周毅目睹了地底最惨烈、最诡异的一幕,又亲身经历了义父(周仓)残魂被邪阵吞噬、最终消散的过程,心中郁结的痛苦和疑惑,恐怕比他更甚。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满腹疑团,心如乱麻?

“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关索将一根枯枝添进火堆,火星噼啪溅起,“这里只有你我,还有……它。”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灰影。灰影似乎对两人的谈话毫无兴趣,只是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耳朵却微微转动,捕捉着洞外的每一点声响。

周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也似乎在积聚说话的力气。山洞内,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永无止息的、呜咽的风声。

“那地底……根本不是什么前朝王陵……” 周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一种梦魇般的战栗,“那是……一个巨大的、邪恶的养尸地,或者说……炼魂之所!”

关索的心猛地一沉。虽然他早有猜测,但听到周毅亲口证实,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他不动声色,只是将目光投向周毅,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和义父,还有其他几位兄弟,奉命潜入,本是想查探司马家在邺城地下的秘密动作,寻找他们可能与辽东、甚至与更北方异族勾结的证据……” 周毅的眼神变得遥远而痛苦,“我们很小心,避开了明哨暗岗,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废弃水道,潜入极深。起初,一切正常,只是地道阴森,机关重重。但越往下,阴气越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朽和血腥味,还夹杂着一种……让人心神不宁的、低沉的嗡鸣声。”

“后来,我们发现了那些……石棺,还有墙壁上那些诡异的、仿佛用鲜血画成的符文……” 周毅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噩梦般的地底,“义父见多识广,他认出,那些符文,是早已失传的、极为阴邪的古代巫蛊祭祀符文!并非中原正统,更像是……来自西南蛮荒,或者更遥远的西域邪术!”

“我们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想退出去。但已经晚了……” 周毅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恐惧和恨意,“那些石棺……突然自己打开了!里面……爬出来的,不是尸体,是……是活着的、但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皮肤青黑,眼珠惨白,力大无穷,刀枪难入!而且……而且它们似乎被某种力量控制着,向我们发起了攻击!”

“我们边战边退,死了好几个兄弟……但那些鬼东西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堵住了退路……我们被逼到了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那里……就是那邪阵的核心!” 周毅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充满了血丝,“地上用不知名的黑色矿石和某种暗红色的、像是凝固血液的东西,铺设成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图案……中心,是一个血池!里面……泡着很多东西,我看不清,但感觉……非常邪恶!无数黑色的、像是雾气又像是活物的东西,从血池和四周的石棺中涌出,被那阵法吸引、吞噬……”

“义父说,那是聚阴炼魂的邪阵,在掠夺、炼化地脉阴气和……亡者的残魂与血气!司马家,在用这邪阵,滋养着什么……或者说,炼制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周毅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变调,“就在我们想要拼死破坏那阵法核心时,司马懿……那个老贼,带着一群黑袍人出现了!他们……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是魔鬼!他们用一种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吟唱,然后……然后那阵法就发动了!”

“黑色的雾气像活了一样扑向我们……兄弟们一个个倒下,身体迅速干瘪,仿佛被吸干了精血和魂魄……义父为了救我,把我推开,他自己却被黑雾缠住……” 周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我亲眼看到……义父的魂魄,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扯出,然后被那阵法吞噬……他最后对我喊的话,是‘快走!告诉伯约(姜维),司马家所图非小,速离邺城!’……”

山洞内一片死寂,只有周毅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喘息声,和火苗跳动的噼啪声。关索紧握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虽然早已从义父的残魂中得知片段,但听周毅亲口描述那地狱般的景象,依旧让他感到无边的愤怒和寒意。司马家……竟然在邺城地下,经营着如此邪恶、如此骇人听闻的勾当!聚阴炼魂,滋养邪物?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炼制尸兵?修炼邪法?还是……为了那传说中能让人“死而复生、长生久视”的阴冥鬼玺?

“后来呢?你怎么逃出来的?” 关索沉声问道,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有些沙哑。

“我……” 周毅擦了把眼泪,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后怕,“我不知道……当时一片混乱,黑雾弥漫,鬼哭狼嚎……我被义父推开,摔进了一条狭窄的裂缝,晕了过去……等我醒来,周围全是兄弟们的尸体……干瘪的……我……我吓坏了,连滚爬爬地往外逃……路上又遇到了那些活尸,我受了伤,拼命躲藏……直到后来,听到你和那司马家高手的打斗声,才循声找去……” 他看向关索,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愧疚,“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若非关兄你舍命相救,又带着我这累赘杀出重围,我早已死在那地底,化作那邪阵的养料了……”

关索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义父的残魂,最后时刻,曾短暂显现,与我相见。”

“什么?!” 周毅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巨大的悲伤淹没,“义父他……他还……”

“只是一缕即将消散的残魂执念。” 关索将当时的情况,包括义父虚影的出现,那句“银屏……地宫……司马……鬼玺……”的断续话语,以及最后化作光点没入他怀中石皮的情景,简要地说了一遍。但隐去了石皮吸收光点后发生异变、以及后来似乎与他产生某种感应的细节,只说那石皮是义父遗物,他一直随身携带。

周毅听得目瞪口呆,泪流满面,喃喃道:“义父……银屏小姐……地宫……鬼玺……司马家……他们到底把银屏小姐怎么了?那鬼玺又是什么?司马家炼制那邪阵,难道就是为了鬼玺?”

“我不知道。” 关索摇头,眉头紧锁,“但可以肯定,银屏的失踪,绝对与司马家,与那地底邪阵,脱不了干系!司马懿老贼,所图必然极大!这邺城,已成龙潭虎穴,我们必须尽快将消息传出去,告知伯约,告知朝廷!”

“可是……我们如今自身难保……” 周毅看着自己重伤的身体,又看看关索疲惫而坚定的脸,眼中满是绝望,“司马家必定在全城乃至周边大肆搜捕,我们如何出得去?如何传递消息?”

这确实是眼下最大的难题。他们困在这荒山野岭,重伤在身,缺医少药,外面是天罗地网。如何突破重围,将如此重要的情报送出去?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被沉重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时,一直安静趴在角落、似乎对两人谈话毫无兴趣的灰影,突然抬起了头,耳朵警惕地竖起,转向洞口方向,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呜”声。

关索和周毅立刻停止了交谈,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关索悄然握住了身旁的长刀,周毅也挣扎着坐直身体,握紧了关索递给他的匕首。

洞外,除了风声,似乎并无异样。但灰影的异常表现,绝不会是空穴来风。野兽的感官,远比人类敏锐。

关索示意周毅噤声,自己则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挪到被大石头堵住大半的洞口旁,透过石头与洞壁之间的那道狭窄缝隙,向外望去。

外面,依旧是黑夜,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积雪反射着微弱的、不知是星光还是雪光的光芒,映得山林一片惨白。视线所及,只有被积雪覆盖的树木和岩石,并无任何人影或火光。

但关索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兽吼,而是……极其轻微、但富有节奏的、踩踏积雪的“沙沙”声,以及……低沉而压抑的呜咽声?

那声音,似乎来自山洞侧上方的山坡,而且,正在缓慢地、向着山洞的方向靠近!

是追兵?还是夜行的野兽?

关索的心提了起来。若是追兵,他们堵在这里,就是瓮中捉鳖。若是野兽……灰影的反应如此警惕,恐怕来的不是善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