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说下去。那段记忆太过惨烈和痛苦,是她不愿轻易触碰的伤疤,也是她认为不需要对幼子详述的黑暗。她希望孩子们了解海族的辉煌与悲壮,但具体的血腥与绝望,或许可以等他们再大些……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夜明珠的光静静流淌。青禾早已红了眼眶,别过脸去。两个孩子怔怔地看着母亲,溟汐的小手攥得紧紧的,星澜眼里的光彩也黯淡下去,似乎感受到了那股深切的悲伤。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于王座侧后方,如同最深沉阴影般的沧溟,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平稳无波,却像一块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打破了那沉重的哀思。
“魔神纪年,第一千零七年,仲夏夜。”他精确地报出了一个时间,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史实,“坐标,北海与深渊裂隙交错带的‘无声坟场’。”
汐倏然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愕然。
沧溟的目光落在王座上的两个孩子身上,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道:“彼时,我刚结束第七层领主的狩猎,正在休憩。感应到异常剧烈的能量冲突,出于无聊,探查了一下。”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场景,“然后,‘看’到了你们的母亲。”
“她当时的样子,如果非要形容,”沧溟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星澜柔软的发梢绕了绕,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大概就是……左边身躯还算完好,右边,自肩胛到腰侧,血肉几乎被某种腐蚀性能量剥光,露出大半惨白的肋骨和脊柱。海皇戟的残柄插在一头‘噬魂魔鲨’的眼眶里,而她本人,正用仅剩的、同样伤痕累累的手臂,死死箍着深渊第九层领主‘暗潮之主’那布满吸盘和利齿的颈触,牙齿深深嵌入其最主要的神经节。”
他描述得极其细致,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写实感,与汐方才刻意模糊的悲壮叙述形成鲜明对比。
“暗潮之主的挣扎几乎要扯碎她剩下的躯体,但她没松口。反而,我在她的眼神里,看到的不是将死的绝望,而是一种……非要拖着对方一起下地狱不可的、极致的凶戾。很有趣。”沧溟微微偏头,似乎在品味那个“有趣”,“最后,她确实咬穿了。暗潮之主的神经毒素和她的海皇精血一起爆发,把那片海域彻底变成了生命禁区。我也因此,记住了一个本该湮没在深渊战争里的名字——汐。”
汐完全怔住了。那段记忆是她最深的梦魇之一,是她力量丧失、沦为人族俘虏的起点,也是她不愿回顾的、属于“失败者”的狼狈与惨痛。她从未对任何人,包括沧溟,如此详细地描述过当时的细节。她不知道,原来在她濒死搏杀的那一刻,竟有这样一位超越时空的“观察者”。
而此刻,沧溟以如此平静,甚至近乎学术考据般的态度,将这段被她刻意遗忘、刻意简化的残酷记忆,补全了。没有渲染悲情,没有歌颂英勇,只是陈述事实。然而,正是这种平实的陈述,反而让那段历史变得更加真实、更加触目惊心,也……更加无法磨灭。
“所以,”沧溟总结道,目光扫过听得有些发懵的两个孩子,“你们的母亲漏了一段。魔神纪年第一千零七年,末代海皇汐,于深渊第九层领主陨落之战中,战绩包括但不限于:击杀噬魂魔鲨领主一头,重创并最终与暗潮之主同归于尽(未遂),以半身白骨之躯,为海族在深渊侵蚀战争中,争取到了最后三十七年的喘息时间,直至她‘陨落’的消息传开,海族彻底溃散。这段历史,应记入海族史诗,魔神纪年亦有相应卷宗备查。”
他把一场惨烈到极致的个人牺牲,说成了可以录入档案的“战绩”。
殿内再次陷入安静,但气氛已然不同。之前的沉重悲伤,被沧溟这番突兀而精准的“补充”搅动,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星澜眨了眨紫眸,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忽然小声问:“所以……娘亲很厉害,打死了大怪兽,对吗?”她似乎自动过滤了那些血腥细节,抓住了核心。
溟汐则思考得更深一些,他看着母亲,轻声问:“后来呢?娘亲……怎么活下来的?”他注意到了父亲说的“同归于尽(未遂)”。
汐回过神来,心中五味杂陈。沧溟的补充,像是把她一直试图掩藏的伤疤彻底揭开,血淋淋地展示出来。但奇怪的是,那预想中的难堪与痛苦并没有汹涌而至,反而有一种奇特的释然。那段历史,无论多么残酷,都是她的一部分,是她走到今天的原因。沧溟以他的方式告诉孩子们:你们的母亲,并非只是一个悲情的末代君王,她是一个即使在最绝望境地,也能爆发出恐怖意志和战斗力的战士。
这或许,比单纯的悲伤颂歌,更能让她的孩子们理解什么是真正的“强大”与“责任”。
她深吸一口气,对溟汐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容:“后来……娘亲运气好,没有立刻死掉。但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失去了力量,流落到了其他地方。再后来,就遇到了你们的父亲。”她省略了被俘、献祭等不愉快的部分。
沧溟接口,语气依旧平淡:“嗯,被我捡到了。”
星澜立刻拍着小手:“爹爹厉害!救了娘亲!”
沧溟不置可否,只是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汐看着王座上并排坐着的两个孩子,看着他们眼中重新亮起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对传奇历史的向往,有对母亲“厉害”的崇拜,或许还有一丝对父亲那种奇特叙述方式的好奇。她知道,海族的史诗,从今天起,在孩子们心中有了更立体、更复杂,也更具韧性的面貌。而魔神纪年的冰冷记录,也与这段血脉历史悄然交织,成为他们认知世界不可或缺的一环。
“今天的‘历史课’就到这里吧。”汐站起身,将孩子们从王座上抱下来,“记住,辉煌、挫折、牺牲、幸存……所有这些,都是历史的一部分。而你们,是这段历史新的续写者。”
溟汐和星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左一右牵住了父母的手。离开主殿时,星澜还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巍峨的王座,小声对哥哥说:“哥哥,娘亲咬怪兽的时候,肯定很疼吧?”
溟汐沉默了一下,握紧了妹妹的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娘亲赢了。”
汐和沧溟听着身后稚嫩的对话,对视一眼。汐的眼中仍有未散的水光,却带着暖意。沧溟则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历史无法改变,但未来,正在他们手中,缓缓展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