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神域,听涛轩。
相较于外界因北辰宗覆灭、归墟异动而掀起的惊涛骇浪,这片由苏铭轩亲手打造的净土,依旧维持着它固有的宁静与祥和。星辉花海在夜色下无声摇曳,静心古茶树的叶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佛能将一切外界的纷扰与血腥都洗涤过滤,只留下最本源的宁和道韵。
轩内主厅,明珠洒下柔和的光晕。苏铭轩靠坐在惯常的位置上,双目微阖,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看似在休憩,实则神念正沉入那浩瀚无垠的根源深处,如同最高明的工匠与学者,细致地梳理、解析着从“寂归之影”辰辉尊主处提炼出的记忆碎片与法则信息。那些破碎的画面、扭曲的认知、关于“源噬”的恐怖低语、星海末期背叛的细节、以及“葬星之门”背后更隐晦的关联……如同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正被他以超越常理的智慧与视角,尝试着重新拼凑、理解,并融入自身对宇宙规则的认知体系之中。
婉儿则在自己的“星源静室”内闭关。此次北域之行,目睹北辰宗覆灭的规则显现,亲历归墟侵蚀的恐怖,感受守墓傀儡的悲壮守护,最后又见到少爷深入虎穴、轻描淡写间抹除“寂归之影”的震撼场景……这一切都对她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不仅仅是战斗经验的积累,更是对“力量”、“规则”、“守护”、“牺牲”等概念的深层次洗礼。她需要时间,将这些冲击与感悟,同自身日益觉醒的星海传承、以及少爷平日的教导融会贯通,稳固并拓展自己的道境。静室内,星光流转,她额间的混沌星纹明灭不定,气息在蕴神境的门槛上稳步沉淀、攀升。
夜渐深,神域内万籁俱寂,唯有灵气如溪流般无声流淌。
听涛轩外,小径之上,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融入月华的精灵,悄然而至。
夏思凝在轩外驻足片刻。清冷的月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姿,月白衣裙上流淌着淡淡的银光。她那张冰雕玉琢般的容颜上,此刻少了平日处理公务时的沉静干练,也非战斗时的凛然专注,而是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迷茫与犹豫。那双倒映着月轮的星眸深处,仿佛有两股无形的力量在无声地角力——一方是自幼修行、已近乎本能的太阴清寂之道;另一方,则是近来日益清晰、却让她倍感陌生与困扰的……心湖涟漪。
白日里,目睹苏铭轩与婉儿之间那愈发自然亲昵的互动,看着婉儿毫无保留地依赖、眷恋着那道墨色身影,而苏铭轩也以独有的方式纵容、守护、引导着婉儿……这一幕幕,如同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的已不仅仅是微澜,而是让她那口自以为万载不波的寒潭,出现了几道细微却真实的裂痕。
她知道那是什么。是欣赏,是信任,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对那般亲密无间关系的隐秘向往。但这感觉,与她秉持的“太阴之道”所要求的“清、静、寂、独”产生了激烈的冲突。道心因此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滞涩与动摇,月华流转间,甚至偶尔会有一丝不受控制的微颤。
“道心不稳,何以问道?” 这是修行大忌。她必须理清,必须面对。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丝罕见的紧张,夏思凝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缕细微月华,轻轻叩响了听涛轩的门扉。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可闻。
“进来。” 苏铭轩的声音从厅内传来,平淡无波,似乎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
夏思凝推门而入,厅内柔和的光线让她微微眯了下眼。她看到苏铭轩依旧保持着微阖双目的姿态,靠在主位上,仿佛并未因她的到来而被打扰。她行至厅中,对着苏铭轩微微一礼,清冷的嗓音在寂静的厅堂内响起:“公子,深夜叨扰,还望恕罪。”
苏铭轩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视本质。他并未询问来意,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在旁边的客椅坐下。
“坐。茶在几上,自取。” 他的语气随意,如同对待一位熟稔的老友。
夏思凝依言坐下,却并未去动那茶具。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努力维持着惯常的清冷姿态,但微微蜷缩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厅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吹树叶声,以及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良久,夏思凝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意:“公子,思凝……心有困惑,关乎道途,亦关乎己身。踌躇多日,辗转难安,唯有……冒昧前来,求公子解惑。”
她抬起眼,月华星眸直视苏铭轩,不再掩饰那深处的迷茫与挣扎。
苏铭轩静静地看着她,并未立刻回应,仿佛在等待她组织语言,又仿佛早已洞悉她心中所思。
在苏铭轩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夏思凝感觉自己仿佛无所遁形。她微微吸了口气,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继续道:
“思凝自幼修习太阴之道,师长教诲,道经典籍,无不言明此道贵在‘清、静、寂、独’。心如寒潭,映照万川而不扰;身似孤月,高悬中天而独明。以此求道心澄澈,以此近太阴本源。”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月白衣裙光滑的布料,语速渐缓。
“一直以来,思凝以此为圭臬,勤修不辍,自觉道心稳固,月华纯粹。即便……即便随公子行走诸天,历经风波诡谲,目睹悲欢离合,亦能以‘旁观者’之心持守清明,视之为历练道心、印证‘静’与‘寂’之机缘。”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那双倒映着月华的眸子微微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而……近来……” 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微不可闻,“思凝却发现,这道心……不再如以往那般静如止水。常有微澜泛起,难以平息。观公子与婉儿妹妹相处,见其坦诚亲昵,全心托付……心中……偶有触动,非关是非对错,亦非羡慕嫉妒,而是一种……”
她似乎找不到完全贴切的词语来形容那种复杂的感受,眉头微微蹙起。
“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与……不谐。仿佛一直遵循的‘道’,与心中自然生发的‘感’,产生了背离。清寂之时,偶感孤寒;欲守其独,却又……心绪难宁。”
她终于抬起眼,再次看向苏铭轩,眸中的迷茫与一丝罕见的脆弱清晰可见。
“公子,思凝困惑。此等心境波动,是否……是道心不坚,为外物所惑,偏离太阴正途之征兆?若是,该如何斩断这纷扰,重归清寂?”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寻求答案的急切,又隐含着一丝对“斩断”这个可能结果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