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
邱泰面上血色尽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他猝然失态,脱口厉喝:“尔等不是裕王殿下亲遣之人么?!殿下命尔等行刺的乃是天子,当今天子!尔等眼下将剑锋指向本侯,是何道理?!”
殿中寂静无声,这一声怒喝余音未散,众人听得一声极轻的笑,自御阶之侧悠悠而起。
所有人的目光顷刻间都被这笑意牵着,看向大殿的高台上。只见端坐在御座之畔的贵妃,正以袖掩唇,眸中流光潋滟,嫣然一笑,如春水泛漪,满殿生辉。
沈佳期徐徐敛袖,顾盼之间神光离合,声色温婉而清亮:“素闻邱将军心直口快,光明磊落,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虚。”
邱泰浑身一震,骤然醒悟自己方才情急之下将谋逆之事和盘托出,面上霎时青红交接,犹如染坊翻倒的五色染缸,精彩至极。他怒目一瞪,抬手指向沈佳期,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你———你这妖妃!竟敢取笑本侯———!”
高台之上,景策原本温润平和的面色倏然沉下。
他缓缓起身,玄色袍袖扫过长案,自上而下俯视殿中众人,声调不高,却凝如寒玉冷霜,让殿内氛围为之一沉:“邱泰,你罪证昭昭,还敢在朕面前口出狂言,是嫌罪名太轻了么?”
殿中其余十数位臣子此时才恍然大悟。
这哪里是饯行的宫宴,这分明是陛下精心布下的瓮中捉鳖之局。陛下早已洞察邱泰等三人与裕王勾结之谋,但隐而不发,反而将计就计,借今日之宴一举揭破,反手间扭转乾坤。
当真是好谋略!
不过有一缕疑惑盘亘在众人心底。
陛下身在丰安京畿,而裕王景筹远在南疆封地,两地相隔千里,陛下是如何探得他们几人隐秘的联络?又是怎么做到如此精准地把握住时机的?
想到这个问题,席间一位历经三朝、鬓发如霜的老臣抚着长须,神情幽深难测。他视线轻缓掠过御座上锋芒初现的年轻帝王,又掠过那位姿仪肃雍、安然静坐的沈贵妃,最终落在席间神色沉静的大司马、大将军沈充,眼中闪过洞若观火的精光,了然于胸。
董铭冷眼瞧着邱泰破口大骂的模样,心底虽然也在发慌,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大脑飞速旋转,须臾间有了应对之策。
当机立断,他跪倒在地,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惶恐与无辜:“陛下!这,这是什么情况?臣实在惶恐……臣听不懂诸位在说些什么,什么裕王、什么行刺?臣一概不知啊!”
邱泰一听,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好你个董铭!少在这儿装傻充愣!当初分明是你先撺掇我答应裕王的,如今是想全推到我一人头上吗?!”
沈佳期在心底轻轻一哂:倒还不算太蠢。
董铭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言辞恳切:“陛下明鉴!臣是真的听不懂邱侯所言啊!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
景策静立不语,未发一言。
帝王都不说话,殿中更无人敢出声。董铭一番慷慨激昂的陈情,无人应和,倒成了他自言自语的笑话。
直到一道沉稳平静的声音响起,打破殿中突如其来的沉默。
“是吗?”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沉默已久的沈充开口说话,一时神色各异,心思百转。
沈充先是对郑岩递去一个极淡的眼色,而后继续说道:“董大人既说自己毫不知情,那老夫倒要请教,你南海郡的令牌,为何会在这舞姬身上?”
董铭心头一凛,他的令牌在舞姬身上?
这怎么可能?
刚才明明听见说是“郑”字令牌,怎的转眼又成了他的了?再者,他下意识去摸腰间,那枚南海郡尉的铜牌好端端系在革带上,触手冰凉坚硬。
这是在诈我。
他定下心神,腰背挺得更直,拱手朗声道:“沈公此言,下官实不敢当!下官腰间令牌从未离身,何来令牌在舞姬身上一说?况且那枚令牌,陛下方才也亲眼过目了的,分明是郑岩的令牌。沈公这般言之凿凿,莫非是在质疑陛下的眼力?陛下可否将那枚令牌取出,容我等也细观一番?若确是臣之物,臣甘愿领罪;若不是臣之物……”说着,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景策,“便是沈公蓄意构陷,还请陛下明察秋毫,还臣一个清白!”
沈佳期仍是坐着,静静看董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唇边的笑意愈发清亮起来。
景策求之不得,当即颔首:“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董铭面上,声音里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但是董卿,你可要记得自己方才说的话。”
董铭脊背挺得笔直,信誓旦旦:“臣自然记得,且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景策略抬了抬手,“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