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净化者II号”无畏舰正在死去。
它长达十五公里的银灰色舰体表面,此刻像被无形巨手揉皱的锡纸般扭曲变形。精密排列的规则调制单元接连爆裂,迸发出短促的蓝白色电火。舰体中央,那本该对准“打击区”的“逻辑圣焰”主聚焦阵列,此刻正徒劳地转向侧翼——转向那个正以诡异角度扑来的怪物。
但太慢了。
舰载智能核心的计算结果是冰冷的:阵列完全转向需要五百秒。而那个表面流淌着暗紫、银灰与淡金色泽的规则泡体,将在四百二十秒后直接撞上舰体中部,撞击点恰好是阵列能量导管最脆弱的连接枢纽。
“规避动力全开。”赛勒斯的声音通过量子链路传来,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放弃阵列转向,所有能量导向护盾与推进器。”
“规避成功率:百分之三十八。”舰载系统回应,“目标轨迹持续不规则变动,预测模型失效。”
“净化者I号”已经在重新计算射击参数,但它的主炮仍锁定着原先的“打击区”中心。要瞄准这个突然拐弯的目标,至少需要三百秒的重新校准——同样来不及。
“异响源-01”的速度还在增加。
它的移动方式已经不能用“飞行”来形容,更像是一种病态的、痉挛式的空间跳跃。规则泡体每一次不规则膨胀收缩,都会在虚空中留下短暂残留的暗紫色拖影,仿佛某种巨大生物溃烂的体液轨迹。
而最让逻辑文明观测站分析师们不安的,是它表面色泽流淌模式的变化。
那些暗紫、银灰与淡金色不再均匀混杂,而是开始分离、聚团,形成某种……图案?
“目标表面出现类符号结构。”分析师-42报告,声音中第一次出现可被检测到的迟疑,“暗紫色泽聚集成环状与螺旋状纹路,银灰色填充其间,淡金色则呈点状散布……初步比对,该图案与‘疮孔’事件前收集到的、砺锋星原始生态系统中的‘蕨类植物孢子囊群显微结构’相似度达百分之七十三。”
赛勒斯的逻辑核心停顿了千分之一秒。
“目标正在‘回忆’其起源形态?”
“或正在被某种残留的起源印记反向塑造。同时检测到,砺锋星方向传来的‘心火’共鸣强度在刚才三秒内激增百分之四百。目标表面淡金色泽的亮度与之同步提升。”
“它们在呼应。”赛勒斯得出结论,“逻辑文明的诱饵信号扰动了目标与砺锋星之间本就存在的深层连接。现在这条连接正在被……强化。”
而且是以最糟糕的方式。
砺锋星,天工坊深处。
凌婉儿瘫倒在“星语共鸣”核心的控制晶柱旁,鼻腔和耳道渗出细细的血丝。但她没有昏厥——刚才那阵强烈的集体感知冲击,将她的一部分意识强行拖拽出去,沿着“心火”网络的无形根须,刺入了虚空中的某个存在。
她“看见”了。
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属于生命体与孕育其生长的土地之间的古老共鸣。
她看见一片冰冷黑暗。看见黑暗中一团混乱流淌的色泽。看见一根绷紧的、几乎要断裂的“弦”——那根弦的一端连着那团混乱,另一端……深深扎在砺锋星的大地深处。
她还看见,那团混乱内部,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
悲伤。
不是人类的悲伤。更原始,更庞大,像一颗星球失去其卫星的空洞,像一片森林被连根焚烧后的死寂。那悲伤中混杂着饥饿、迷茫、还有一丝……婴儿寻找母亲般的本能渴望。
“它……疼。”凌婉儿喃喃道,血从嘴角滑落。
墨衡冲进共鸣室,一把将她扶起:“婉儿!报告状态!”
“那个怪物……”凌婉儿抓住墨衡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防护服,“它在‘疼’。它在‘找’。它以为……我们的星球是它的……”
她说不下去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意识连接,涌入的信息太多太杂,像一场海啸冲垮了她的思维堤坝。
墨衡快速检查着她的生命体征,同时对通讯器下令:“医疗队就位!所有共鸣者撤离晶柱!关闭主共鸣回路!”
“等等!”凌婉儿挣扎着,“不能关……那条‘弦’……如果我们现在切断共鸣,弦会绷断……崩断的反冲会……”
会怎样?她不知道。但本能告诉她,那会比现在更糟。
“天工坊正在遭受规则层面的共振压力!”控制台传来警告,“地下三百米至八百米区间,所有‘心火’传导晶脉出现异常波动!部分区域的晶脉开始……结晶化?”
“结晶化?”墨衡皱眉。
“不是正常的能量结晶,是……腐败的结晶。”技术员的声音在颤抖,“晶脉表面长出暗紫色的瘤状结块,内部能量流动滞涩。结块还在蔓延!”
凌婉儿猛地抬头:“是它……那个怪物……它的‘感觉’在沿着弦传过来……”
就像伤口感染。一个位于虚空中的、规则层面的“溃烂伤口”,其痛楚与腐败正通过那根无形的连接之弦,反向传染给砺锋星。
“启动‘谐波干扰器’!”墨衡当机立断,“目标:干扰我们与目标之间的那条共鸣连接!不是切断,是干扰——制造杂波,让它无法清晰传递‘感觉’!”
“可是干扰器原型从未测试过这种应用——”
“执行!”
天工坊深处,那座多棱晶柱状的装置再次嗡鸣。但这次,它发出的不是针对外部信号的干扰波,而是一种向内渗透的、对“心火”网络自身共鸣频率的微调。
效果立竿见影。
凌婉儿感到脑海中那股庞大的悲伤与疼痛瞬间减弱,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地下晶脉的腐败结晶化速度也明显减缓。
但虚空中,“异响源-01”的反应却异常激烈。
它的规则泡体猛然收缩,然后又膨胀到原先的两倍大。表面那些刚刚形成的“蕨类孢子囊图案”瞬间扭曲、破碎,暗紫色疯狂反扑,几乎淹没了所有银灰与淡金。
它的移动轨迹再次突变——不再直扑“净化者II号”,而是开始以那艘军舰为中心,进行疯狂的、毫无规律的螺旋绕行。
就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笼子边缘焦躁地打转。
“目标行为模式改变!”逻辑文明观测站内,分析师们紧盯着数据流,“它……在犹豫?”
“不是犹豫。”赛勒斯凝视着屏幕上那个疯狂绕行的光点,“它在被两股力量拉扯。一股是来自砺锋星的、通过共鸣连接传来的‘牵引’——它想回去。另一股是我们诱饵信号残留的‘误导’——它以为‘净化者II号’是某个需要被融合的部分。两股力量正在它内部撕扯。”
“那现在是机会!”一名分析师说,“趁它混乱,‘净化者I号’可以完成瞄准——”
“不。”赛勒斯打断,“看它的绕行轨迹。”
屏幕上,“异响源-01”的螺旋轨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它的每一次绕行,都更靠近“净化者II号”一些。而且,其规则泡体表面,那些破碎的图案正在重新组合——这一次,不再像蕨类孢子囊,而更像某种……
根系。
暗紫色聚集成粗壮的主根脉络,银灰色填充成细密的须根,淡金色则如根尖的生长点般闪烁。
“它在‘扎根’。”赛勒斯的声音低沉下来,“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根,是规则层面的。它试图将自身的存在,与‘净化者II号’所代表的、高度秩序化的规则结构‘嫁接’在一起。”
“这不可能!两种规则体系完全不兼容——”
“所以它需要‘介质’。”赛勒斯调出一组数据,“看这个:在它绕行轨迹经过的空间区域,残留的规则背景辐射正在出现一种……混合特征。既有它自身的混沌波动,也有‘净化者II号’散逸出的秩序余晖,甚至还有微量的、来自砺锋星‘心火’的共鸣回响。它在用自身的存在为‘培养基’,强行催生一种能同时容纳三者的……‘中间态规则环境’。”
分析师们沉默了。
如果“异响源-01”成功,那将意味着什么?一种全新的、混沌与秩序共生、甚至可能融合的规则形态?而如果这种嫁接的对象是一艘满载“逻辑圣焰”的无畏舰……
“净化者I号,立即开火。”赛勒斯下令,“无需完全瞄准,覆盖性射击。必须在那片‘中间态规则环境’完全成型前,摧毁它。”
“可是‘净化者II号’还在射击范围内——”
“执行。”
命令冷酷,但必要。
遥远的“净化者I号”,其主聚焦阵列终于完成微调。银白色的光芒在炮口汇聚,那光芒如此纯粹,纯粹到让周围的空间都显得污浊。
然后,发射。
一道银白色的光流撕裂虚空,直射向那个正在疯狂绕行的目标。
同一时刻,砺锋星。
凌婉儿挣扎着站起,推开搀扶她的医疗兵:“干扰器……停掉。”
“什么?”墨衡愕然。
“停掉干扰器。”凌婉儿重复,眼神中有某种豁出去的决绝,“我们搞错了……我们以为它在‘感染’我们,但也许……也许是我们在‘拒绝’它。”
“婉儿,你说清楚——”
“那条‘弦’连接着我们和它。弦上传递的不只是它的痛苦,还有它的……记忆碎片。”凌婉儿按住额角,那里还在隐隐作痛,“我刚才看到的……不止是悲伤。还有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土地还是完整时的样子。那时没有‘心火’网络,没有天工坊,只有……一片巨大的、覆盖整个星球的紫色蕨类森林。森林的根须扎进地心,与星球的脉搏一同跳动。”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有一天,森林被撕裂了。不是被砍伐,是被……‘拔起’。某种来自星空之外的力量,将森林最核心的那一部分,连同一块大陆那么大的土地,一起扯出了星球。剩下的部分枯萎、死亡、最终变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荒漠和晶矿。”
墨衡愣住了:“你是说……‘异响源-01’是——”
“是那片被扯走的森林的……一部分。或者说是那片森林死亡后,残留的‘怨念’与‘渴望’在虚空中凝结成的怪胎。”凌婉儿指向脚下,“而我们的星球,还留着那个伤疤。‘心火’网络之所以能建立,就是因为我们利用了那些死去根须留下的‘脉络’。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在利用星球原生的能量……但其实,我们是在一片尸骸上点燃篝火。”
她看向控制台屏幕上,“异响源-01”正疯狂绕行的影像:“现在,那片尸骸的‘幽灵’回来了。它想重新连接,想找回失去的部分,想……复活。”
“所以它才模仿‘心火’信号?”
“不是模仿。是在‘呼应’。因为它本来就是‘心火’的源头——或者说,是源头的一部分。”凌婉儿的声音在颤抖,“逻辑文明的诱饵信号之所以能误导它,就是因为他们复制的频率,恰好戳中了它最深层的记忆:那是‘家’的频率,是‘完整’的频率。但那个频率现在是从一艘冰冷的军舰上发出来的……所以它困惑,它愤怒,它想把那艘军舰‘变成’家的一部分。”
墨衡脸色发白:“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如果它真的和星球本是一体,我们难道要放任它——”
话音未落,控制台警报炸响。
“检测到超高强度规则打击!来源:逻辑文明舰队方向!目标:异响源-01!”
所有人看向主屏幕。
虚空中,那道银白色的“逻辑圣焰”光流,已经抵达。
“异响源-01”没有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