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该走到那一步。”沈清鸢低声说。
“但她走了。”谢无涯接口,“我们谁都拦不住。”
又是片刻安静。
沈清鸢重新将手放回琴弦。这次她弹了一小段旋律。正是地室中金光浮现时响起的那个音序。简单,干净,像清晨第一声鸟鸣。
谢无涯右手抬起,墨玉箫轻轻搭在膝前。他没有吹,但箫口微微朝向琴的方向。风过时,两者之间似乎有了某种联系。
裴珩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紧。
他见过太多盟约。刀下立誓的,血书为证的,还有当众斩指结义的。可从来没有哪一刻,让他觉得比现在更真实。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慢慢说,“将来的人提起我们,会怎么说?”
“说什么?”
“会不会说,这三个傻子,真敢把吃饭的家伙拿出来分?”
沈清鸢笑了。不是客套的那种笑,而是眼睛都弯起来的那种。
“让他们说去。”她说。
谢无涯也动了下嘴角。极轻微的一点弧度,快得像是错觉。
裴珩拿起酒壶,终于掀开了盖子。他没喝,只是将壶口朝天倾了一下。一滴酒落出去,还没碰到地面就被风吹散了。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
沈清鸢的手指仍在琴弦上。她感受到一丝微弱的震动,不是来自琴,而是从体内升起的某种东西。像是放下重担后的轻松,又像是背起新担子时的沉重。
她合上琴匣,轻轻拍了下表面。灰尘扬起来一点,又被风吹走。
谢无涯把箫收回腰后。他站起身,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裴珩依旧坐着,但身体往前倾了些。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听雨阁的飞檐上,那里有一只机关鸟静静蹲着,翅膀收拢,看不出是否还能飞。
沈清鸢站起来,抱起琴。她走到屋脊最高处,面向整个沈家旧宅。
这里曾是她母亲教她识字的地方。也是她第一次发现《心弦谱》残卷的藏书阁顶。后来大火烧了半边院子,只剩这几间屋子撑到现在。
她把手放在瓦片上。凉的。月光照久了也会变冷。
“明天我要开始教阿原。”她说。
“教什么?”裴珩问。
“心弦术的基础。”她回头,“不是全部,是入门的部分。只要他愿意听,我就教。”
谢无涯点头。“我会守在外面。”
“不用。”她说,“我不怕他学不会,只怕他太想学会。”
裴珩站起身,走到她旁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同一片夜空。
“那你呢?”他问谢无涯,“以后打算待在哪?”
谢无涯摸了下墨玉箫的尾端。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鸢”字,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我在的地方,就是她需要的地方。”他说。
沈清鸢没回头。她只是把手按在琴匣上,指腹贴着锁扣。
风又起来了。檐角的铜铃再响了一声,比刚才更久一些。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不是关于仇恨,也不是关于复仇。而是说:“鸢儿,你要活得比谁都长,才能替我看清楚这个世界。”
现在她明白了。活着,不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让更多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她转身走下屋顶台阶。脚步平稳,没有迟疑。
裴珩跟在她身后。谢无涯走在最后,手始终没有离开箫的位置。
旧宅院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只有正厅前挂的一盏灯笼还在亮,火光摇曳,映出三人依次走过的身影。
沈清鸢在门槛前停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顶。月光铺满整片瓦面,像一层薄霜。
然后她迈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