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李锐跳下车顶,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履带,军靴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一步步走到铁丝网前,隔着那层带刺的铁网,俯视着那一张张被恐惧扭曲的脸:
“因为我觉得,你们还是人。不是金人赶过来的牲口,不是一群只会跪在地上乞讨的饿死鬼。”
“金军觉得你们是羊,是草,是路障。他觉得只要把你们饿疯了,你们就会像丧尸一样扑上来,替他挡子弹,耗光我的粮食。”
“他赌对了你们的胃,但他赌错了一件事。”
仓啷一声!
李锐猛地拔出腰间的P08手枪,枪口指天,并未击发,却仿佛指着这操蛋的乱世。
“他忘了,羊被逼急了,也是会长牙的!”
“我没有饭给你们。”
李锐猛地挥手指向北方,那是金人撤退的方向,那是他们家园被烧毁的方向,也是那漫天大火燃起的方向。
“但金人有!”
“这八百里雪原,金人烧了你们的房,抢了你们的粮。”
“他们现在正赶着从你们手里抢来的牛羊,坐在暖烘烘的穹庐里,嘲笑你们这群傻子在这儿替他们送死!”
“你们跪我有什么用?我的粮也是从金狗嘴里抢来的!”
“想吃饭?那就站起来!把你们手里的讨饭碗扔了,捡起石头,捡起木棍!”
“我给你们提供炮火支援,我帮你们炸开金人的乌龟壳!”
“去抢!去杀!”
“去把金人嘴里的肉抠出来!去把他们身上的皮袄扒下来!”
“这就是我给你们的东西——”
李锐的声音透过电流,变得嘶哑而狂热,如同恶魔的诱惑,又如救世主的咆哮:
“我不给你们施舍。”
“我给你们做人的尊严,给你们复仇的刀子!”
“现在,谁他娘的还想跪着死,就滚回坑里去等死!谁想站着活,想吃肉,就给我站到左边来!”
“老子这儿不养废物,只招饿狼!”
寒风呼啸。
人群依然死寂。
但这种死寂变了。不再是那种麻木等死的沉沉死气,而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地下的岩浆正在疯狂涌动。
那几发炮弹带来的恐惧,依然残留在骨髓里。
但李锐的话,却像是一把带火的钩子,把他们心底那点仅存的、被饥饿压榨到极致的兽性,连皮带肉地勾了出来。
是啊。
反正都是死。
被炮弹炸死、饿死,和去抢金人拼死……有什么区别?
至少,跟着这个有大炮的男人,似乎……真的能赢?
那片消失的树林,不再是死亡的恐吓,反而成了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有这种神器撑腰……那些骑马的金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我……我想活。”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是刚才那个尿了裤子的老农。
他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浑浊的老眼里,那种绿油油的饥饿光芒,正在一点点充血,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那是野兽护食的血红。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尖锐的石头,死死攥在手里,力气大得手心被割破了流出血来都浑然不觉。
“俺全家都被金狗杀了……房子也烧了……”
老农哆嗦着走向左边,每走一步,腰板就挺直一分,身上的那股子酸臭味里,多了一股血腥气。
“反正也没活路了……大人,俺跟你干!只要给口吃的,俺敢咬金狗的喉咙!”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算我一个!”
一个半大小子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紧紧抓着半截烧火棍,那是他唯一的武器,眼睛里满是孤狼般的凶狠。
“我也去!我力气大,能扛大包!”
“我……我是铁匠!我会打马掌!我也要去!”
原本凝固的人海,开始松动。
起初是涓涓细流,接着是小溪汇聚,最后变成了决堤的洪水。
无数双枯瘦的手举了起来,无数个佝偻的身影站了起来。
他们眼里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歇斯底里的戾气。
既然这世道不让人活,那就变成鬼,变成狼,去把那些高高在上的金人,撕成碎片!
张虎站在装甲车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脊背发凉。
他转头看向李锐,声音干涩:“将军……这帮人……怕是要疯。”
“疯了好。”
李锐收起扩音器,转身跳回车舱,声音冷淡得像是在评价一件趁手的兵器。
“完颜宗弼想用人海战术淹死我。”
“那我就还给他一场……”
李锐拉上舱盖,只留下一句让人心惊肉跳的低语:
“蝗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