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殿后的弃子(2 / 2)

他那身文官的袍子也溅满了泥点子,头上的幞头歪在一边,显得狼狈不堪。

“殿下息怒!”黄潜善压低声音,“殿下,现在不能停啊!李锐那贼子的铁车跑得极快,相州离这里不过大半天的路程,要是被他追上,咱们就全完了!”

赵构死死盯着他:“你告诉本王怎么走!路都被这帮废物堵死了!”

黄潜善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殿下,慈不掌兵。”黄潜善凑近了些,“这些步卒本就是沿途收拢的流民乡勇,真遇到李锐的火器,他们连半点用都没有,还会冲散咱们的中军。”

赵构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传殿下手令。”黄潜善咬着牙,“让步卒就地散开,沿官道两侧布防阻滞追兵!中军韩世忠的嫡系骑兵护卫殿下,轻装先行,直奔漳河渡口!”

“王渊的五千精锐殿后,只要能拖住李锐一个时辰,事后本王保他官升三级,赏黄金千两!”

这计策既避开了杀自家人引发哗变的死穴,又把非嫡系部队当阻滞追兵的棋子,还以重赏稳住殿后的王渊,尽显他老谋深算的政客本性。

赵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着前方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手紧紧抓着车厢边缘。

“好。”赵构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就按你说的办!本王必须在天黑前渡过漳河!”

黄潜善立刻领命,调转马头去安排。

很快,中军的骑兵开始清道,赵构的马车终于再次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继续向东狂奔。

队伍的末端,王渊骑在战马上,脸色铁青。

他带着五千先锋在汤阴扑了个空,连夜赶回大营时,赵构已经下令轻装先行,只给他留下了殿后的死命令,还有那笔重赏的承诺。

王渊只能带着这五千疲惫不堪的精锐步卒,变成了整支大军的后卫。

“统制!”一名副将骑马跑过来,满脸愤恨,“殿下带着中军轻装跑了!让咱们就地结阵,拖住李锐的铁车!”

王渊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上,到处都是被中军抛下的溃兵。

有的是因为两天两夜没合眼,体力透支直接猝死。

有的是脚底磨烂了,走不动路,瘫在路边等死。

这根本就是一场亡命奔逃,这些大宋的士卒们甚至还没见过神机营,没见过李锐,就已经被自己的主帅当成了弃子。

“统制,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副将指着身后,“咱们带的五架轻型神臂床子弩,全靠骡马拖拽,弟兄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王渊看着那些咬牙牵着骡马、护着床弩的士兵。

这些轻型神臂床子弩是大宋军中对付重甲骑兵的利器,造价昂贵,威力巨大,也是他手里唯一有可能对神机营造成威胁的重器。

但在这种夺命狂奔的时候,这些重器就是催命符。

“扔了多余的辎重,床子弩全留下。”王渊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指令,“传令下去,就地结阵!”

“咱们跑不掉了,神机营那铁车比马跑得还快!再跑下去,咱们这五千人全得被他们从背后碾死!”

副将愣住了:“统制,咱们真要在这死扛?”

“扛住一个时辰,殿下就能渡过漳河。”王渊睁开眼,眼里满是宿将的狠厉,“殿下许了重赏,咱们就算是弃子,也要把这活儿干漂亮了!”

“另外,安排两百骑兵在侧翼待命,阵地一破,立刻带队突围!”

他绝不会甘心原地等死,哪怕是殿后,也早留好了突围后手,这般窘境里,仍要为自己挣一线生机。

这般殿后之举,也算报答了康王殿下的恩情。

“是!”副将咬牙,转身跑去传令。

王渊环顾四周。

这段官道正好处于两座低矮的土坡之间,路面狭窄,两侧是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

如果李锐的铁车要过去,就必须从这里穿过去,是天然的阻击隘口。

“长枪兵!出列!”王渊大喊。

两千名手持白蜡杆长枪的步卒走到队伍最前面。

“依托两侧土坡,在官道正中间结阵!枪尾顶地,枪尖朝前!把路给我堵死!”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两千根长枪如同一片密集的钢铁丛林,横亘在狭窄的官道上,完全利用地形缩小了坦克的机动空间,而非在平地上摆毫无意义的方阵。

“弓弩手!”王渊指向两侧的土坡,“上土坡!依托灌木丛构筑掩体!把神臂弓都给我上好弦!只要那铁车敢靠近,就给我往露出的口子和轮子接缝之类的地方射!”

一千多名弓弩手迅速爬上两侧的土坡,躲在灌木丛后,居高临下地瞄准了官道前方。

“剩下的五架床子弩呢!”

“统制,在这!”几个士兵牵着骡马,推着五架轻型神臂床子弩跑了过来。

“推到路中央!放在长枪阵后面!”王渊指挥着,“马上测距!把重型破甲箭都给我搬出来!”

”李锐那铁车不是包着铁皮吗?老子倒要看看,我大宋的床子弩能不能破了他的铁皮!”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转动绞盘,把粗大的弩绳拉满。

每架床子弩上都搭上了一根碗口粗细、箭头包着精钢的巨型弩箭。

王渊看着逐渐成型的防御阵地,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这还不够。

他想起逃回来的骑兵说过,李锐的铁车不怕火攻。

但就算车不怕火,但人在里面,只要能拖延一些时间,烫也把人烫死了。

“去!把辎重车上带的油脂、柴草全卸下来!”王渊指着阵地前方五十步的地方,“在那挖三道壕沟!横跨整条官道!把柴草浸满油脂全填进去!再在壕沟前打满拒马、鹿砦!”

几百名士兵立刻拿着铁锹和镐头冲上去,在冻得邦邦硬的泥地上拼命挖掘。

半个时辰后,三道宽达一丈的壕沟挖好了。

一捆捆浸满油脂的柴草被填进沟里,刺鼻的油脂味弥漫在空气中。壕沟前,密密麻麻的拒马和鹿砦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王渊站在长枪阵后,手里握着令旗。

如今自己成了赵构的弃子,可他转念一想,若能奇袭李锐得手,哪怕只取些许战果再脱身,未来荣华富贵便唾手可得。

“弟兄们!”王渊大声吼道,“咱们跑不掉了!后面就是咱们的家眷,是咱们的大宋!今天就算死在这,也要把李锐的铁车砸烂!”

士兵们没有欢呼,只有握紧兵器的手在微微发抖。

大地的震动越来越明显了。

地上的小石子开始不安地跳动,连壕沟里的油脂都泛起了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