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闻言，不禁有些无语——他没想到李斯的顾虑竟如此保守。“丞相，天下如此之大，仅靠官营工坊，何时才能让大秦的技艺遍布各地？”他走到案前，指着天工阁的机器图纸，“您看这水力冲压机，设计是核心，制造反而简单。天工阁出售的，是图纸与技术，每台机器的售价，远高于制造成本，利润比直接卖成品高得多。”
他又算道：“再说市场，大秦加西域、辽东、百越，人口数百万，能开得起工坊的商人寥寥无几，就算他们建工坊，也难以填满整个市场。官营工坊可专注于军工、大型水利器械，商人则负责民生类工坊，互补共赢，何谈‘抢利益’？”
李斯仍是摇头：“殿下年轻，不知人心复杂。宗室贵族虽表面顺从，实则看重利益，此事若推行，定会有人向陛下进言，届时殿下的改革恐难推进。老臣恳请殿下三思！”
扶苏见李斯态度坚决，也不再争辩，只道：“多谢丞相提醒，孤会再斟酌。”
李斯起身告辞，临行前仍不忘叮嘱：“殿下，还有一事——老臣听闻您想取消免税政策，包括皇亲贵族的免税特权。此事更是凶险，免税是陛下赐予贵族的恩典，若贸然取消，恐会引起众怒，还望殿下慎之又慎！”
“孤明白。”扶苏点头，送李斯出门后，才轻叹了口气——改革之路，果然处处是阻力。
“殿下的政策，倒是颇有远见，只可惜，用错了地方。”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后堂传来，扶苏回头，只见范增身着素色长衫，缓步走出，手中还拿着一卷刚看完的《商君书》。
原来方才李斯与扶苏的对话，范增在隔壁后堂等候时，已听得一清二楚。扶苏笑道：“先生一直在听？不知先生觉得，孤的政策，错在何处？”
范增走到案前，目光落在商税文书上，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殿下取消愚民、开放商工、取消免税，皆是强秦之策。百姓识字，则法令通行；商人建坊，则物产丰饶；贵族缴税，则税负公平——若大秦真能推行，不出十年，定会国力大增，远超今日。”
“那先生为何说‘用错了地方’？”扶苏追问。
范增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因为大秦的根基，本就是‘以力服人’，而非‘以德服人’。六国百姓虽归秦，却心向故国；宗室贵族虽效秦，却只重利益。殿下的政策，看似公平，实则触动了所有人的利益——儒生想借教化夺势，贵族想保免税之利，商人想借工坊谋财，各方势力皆有诉求，殿下想平衡，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露出敌对方的清醒：“再者，殿下越强秦，楚地百姓便越难复国。老臣虽佩服殿下的远见，却也盼着大秦出乱——若贵族因免税之事不满，若儒生因学派之争生事，若商人因工坊之利互斗，便是楚地复兴之机。”
扶苏闻言，并不意外——范增始终是坚定的复楚派，绝不会真心为大秦谋划。他笑道：“先生倒是坦诚。不过孤相信，百姓终究是念及实惠的。只要孤能让他们吃饱饭、有房住、不受欺压，就算有少数人想作乱，也难成气候。”
范增沉默片刻，转身道：“殿下好自为之。老臣虽不效秦，却也愿看殿下能否走出一条不同的路——只是，这条路，怕是比殿下想的更难。”说罢，便拂袖而去。
扶苏站在书房内，望着范增的背影，心中却更坚定——改革或许会有阻力，但只要方向正确，终能见到曙光。他重新拿起朱笔，在商税细则上写下“即刻放出申请公告”，目光锐利如炬——第一步，便从规范商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