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寒潭谷地被包裹在一层湿冷的雾气中，能见度不足十米。潜伏点内，四人轮流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与休息。林逸几乎一夜未眠，脑中反复推演着所有可能的水下行动方案与应急预案。天光微亮时，他示意阿红和老吴靠拢，豆子也揉着眼睛醒来。
“今天我们只有两件事。”林逸的声音因为缺水而沙哑，但异常清晰，“第一，尽可能制作能用得上的水下工具。第二，精确锁定‘匣子’位置，摸清水下地形。我们不能等到子时再临时下水。”
阿红点头，已经开始翻检所剩不多的装备和从“安魂窟”带出的零碎物件。她拿出几个空的防水袋（原本装电子设备）、细韧的登山绳、一小卷鱼线、强力胶带、还有那把多功能军刀。“呼吸管可以用中空的芦苇或细竹临时制作，这附近应该有。浮力问题……可以把空的防水袋吹气密封，绑在身上，但控制浮力很难。照明是最大问题，头灯防水但不适合水下长时间作业，光束在水下散射严重。”
“用这个。”老吴忽然开口，从自己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打开，是一面巴掌大小、边缘有些磨损的青铜镜。镜面并非光滑，而是有着细密如涟漪的暗纹。“早年倒斗时，从一个汉墓水坑里摸出来的。不是寻常铜镜，叫‘分水镜’，据说是古代‘水摸’（专业水下盗墓者）用的玩意儿。镜面特殊，能在极暗的水下聚拢微弱的光，照出个一两米远。而且……”他顿了顿，“据说能镇水中的‘阴秽之气’，不过当个传说听就行。”
林逸接过铜镜，入手沉甸甸的，一股冰凉的寒意直透掌心。镜面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转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泽。“吴师傅，这太贵重了……”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吴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下能用上，就是它的造化。不过小心，这东西在水下似乎……会吸引一些活物，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谢谢吴师傅。”林逸郑重收起铜镜。
“豆子，”林逸转向男孩，“白天我们需要你帮忙，更仔细地‘感觉’水下的情况。不是让你看，是让你‘告诉’我们，水底下哪里是实的岩石，哪里是松软的淤泥或者水草堆，哪里可能有空洞或者通道。还有，感觉一下那个‘一闪一闪’的红光周围，水流有没有特别的地方？”
豆子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我试试。水墨汁里面睡觉。”
阿红和林逸利用上午雾气未散的时间，悄悄摸到潭边芦苇丛，砍了几根粗细合适的芦苇杆，用军刀小心打通关节，制作了四根长短不一的简易呼吸管。又找到一些较大的干葫芦，掏空内瓤，做成可以绑在身上的简易浮囊。装备简陋得可怜，但聊胜于无。
整个白天，他们像潜伏在沼泽里的鳄鱼，几乎一动不动。零组的无人机在上午和下午各飞临寒潭上空一次，进行低空扫描，螺旋桨的声音打破山谷的寂静。林逸等人紧贴岩石缝隙，用潮湿的植物枝叶覆盖身体，躲过了探测。更让人警惕的是，昨天发现埋伏的裂缝入口方向，始终没有再出现任何动静，仿佛那潜伏者已经消失，或者极有耐心。
午后，阳光短暂穿透云层，潭水颜色变得略微通透了一些。豆子按照林逸的指导，集中精神，小手隔着岩石，遥遥指向寒潭方向，小脸时而困惑，时而恍然。
“悬松石……往中间走，石头变成烂泥了，很深，感觉踩上去会陷进去……红点点在硬石头和烂泥交界的地方，
“水流呢？”林逸追问。
“红点点那里……水是转着圈的，很慢很慢，像有个看不见的勺子在水底轻轻搅……”豆子努力描述着抽象的感觉。
“漩涡？还是水下水道形成的环流？”阿红看向林逸。
“可能是‘匣子’自身能量场扰动水体，也可能是地下暗河的出水口或进水口。”林逸沉吟，“如果是后者，水下环境会更复杂。”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和等待中流逝。天色再次暗下来，十月初七的夜晚降临。距离子时，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
浓雾再起，比昨夜更甚，将寒潭和周围山崖包裹得严严实实，能见度降至不足五米。这雾气对隐蔽行动有利，但也极大地增加了水下作业的未知风险。
晚八点左右，林逸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脱下外套，只穿贴身吸水的单衣，将“分水镜”用细绳牢牢绑在左手腕上。腰间系上装有“引脉石”的防水小袋，以及那把陨铁匕首。简易呼吸管和用绳子连着的浮囊放在触手可及处。阿红用最后一点电池，将一支小型防水手电调至最低亮度，绑在林逸的右臂上。
“记住，”老吴按住林逸的肩膀，声音低沉，“下水后，一切以自保为先。感觉不对，立刻上浮。‘荧惑守心’的天象窗口有几个小时，我们有机会。但如果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明白。”林逸深吸一口气，冰凉的雾气涌入肺叶，“阿红，吴师傅，豆子就交给你们。如果……如果我半小时内没有上来，或者窍’撤回古河道，不要管我。”
阿红嘴唇抿紧，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头，将一个小巧的、用鱼线连着的铃铛系在林逸的腰带上：“每隔五分钟，或者你需要紧急上浮，用力扯动这个，我们在上面能感觉到，会接应你。”
豆子抓住林逸的手，小手冰凉：“林逸哥哥……水面……”
白色的影子？林逸心中一凛。是水下生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摸了摸豆子的头：“知道了，我会小心。”
没有更多话语。林逸最后检查一遍装备，活动了一下因为寒冷和紧张有些僵硬的手脚，悄无声息地滑入墨绿色的潭水中。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全身，像无数细针扎进每一个毛孔。林逸强迫自己放松，适应水温。能见度果然极差，即便有手电和“分水镜”，眼前也只是朦胧一片，超过一米外就完全是浑浊的黑暗。他根据豆子描述的方向和白天观察的参照物，朝着悬松石下方潜游过去。
水下世界死寂一片，只有自己吐气泡的咕噜声和心脏沉闷的跳动。水压逐渐增大，耳朵有些胀痛。他小心控制着呼吸，使用简易呼吸管换气，效率很低，但能节省一些气瓶（他们并没有）的消耗。
按照豆子指示的“硬石头桌面”区域，他摸索着下潜。果然，脚下触感坚硬平坦，是整块的岩石基底。他朝着岩石与淤泥交界的方向缓慢移动。水草偶尔拂过身体，滑腻而冰凉。
大约潜游了十几米，右手腕上的“分水镜”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持续的低频震动，镜面那层青色的光泽似乎微微亮了一分。几乎同时，林逸眼角的余光瞥见，左前方昏暗的水体中，似乎有什么白色的、细长的东西，悄无声息地飘荡了一下，又迅速隐入黑暗。
豆子说的“白色影子”？
林逸立刻静止不动，全身肌肉紧绷，右手握住了陨铁匕首。他凝神望去，那里只有缓缓旋转的浑浊水流和摇曳的水草阴影。是错觉，还是某种趋光性的水生生物？
他不敢大意，继续向前。又前进几米，前方黑暗中，果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光芒的闪烁节奏，与豆子描述的“像睡着了在打呼噜”完全一致，缓慢而规律。
就是那里！
林逸抑制住激动，更加小心地靠近。红光源自一块半埋在水底淤泥与岩石交界处的、不起眼的凸起物。凑近些看，那似乎是一个弧形的、布满附生藻类和钙化物的石质穹顶的一小部分，穹顶大部分埋在更深的淤泥下。红光就从穹顶上一道细密的裂缝中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