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在天亮前停了,只留下满山遍野湿漉漉的、仿佛能拧出水来的沉重水汽,以及山林间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阴寒。山洞内,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冰冷的余烬。微弱的天光从洞口藤蔓的缝隙艰难地渗入,带来些许惨淡的照明。
无人能安眠。后半夜,众人只是闭目养神,神经如同绷紧的弓弦,留意着洞外的每一声异响。老吴在黎明前短暂地清醒了片刻,眼神浑浊,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动了动嘴唇,发出一阵无意义的气音,便又昏睡过去。阿红给他喂了第二次药,重新包扎了腰间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颜色。
石匠李第一个起身,默默地检查着木筏的每一处绑绳和连接。林逸和小七帮着将分好的装备和少量补给(主要是草药、一点干粮、水、照明工具和必要的防身物品)小心地固定在木筏中央相对干燥的位置,用油布和树皮覆盖捆扎。两个充气的羊皮囊在筏子两侧,像两只肿胀的眼睛。
步行组的装备更简单:小七带着微冲(仅剩的七发子弹)、几根浸了松脂的火把、绳索、小刀、部分干粮和水。老疤则背着大部分防身药物、更多的火把材料、以及一把短矛。他们的行囊轻便,但前路漫长。
“都准备好了?”石匠李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中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众人点头,目光交汇,无需多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出发。”石匠李提起煤油灯和拐杖,率先走向山洞深处那个隐秘的入口。林逸和小七抬起昏迷的老吴,将他小心地安放在木筏中央铺了干草和油布的位置,用绳索做了简单的固定,防止颠簸滑落。阿红牵着豆子,猴子帮忙扛起木筏的一端。
秘道内依旧黑暗潮湿,但走过一次后,不再那么陌生。石匠李在前引路,林逸和小七抬着木筏(比预想的沉),阿红牵着豆子,猴子殿后,老疤则走在最后,不时回头警惕后方。
这一次他们走得更深,通过了之前那个有地下暗河支流的洞窟,继续沿着一条更加狭窄、向下倾斜的天然裂缝前行。裂缝两侧的岩壁呈现出奇异的扭曲纹理,仿佛被巨大的力量揉搓过。空气越来越潮湿,水声从下方传来,不再是潺潺细流,而是低沉的、持续的轰鸣。
大约走了一里多路,前方豁然开朗,水声震耳欲聋!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穹顶高耸的地下洞穴边缘。洞穴一侧,一道瀑布如同银练般从上方数十米高的裂缝中倾泻而下,砸入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潭,激起漫天水雾和雷鸣般的巨响。这就是石匠李所说的“落星瀑”,虽然现在是旱季,水势依旧可观。
瀑布后方,靠近水潭边缘的岩壁上,果然有一个被水帘半遮半掩的、黑黝黝的洞口,高约两米,宽三四米,里面深不可测。
“就是那里。”石匠李指着那个洞口,提高了声音才能压过水声,“瀑布后面的溶洞,通向下游。木筏从这里下水。”
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湿滑的岩石,绕到瀑布侧面。水雾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冰冷刺骨。洞口处的水流相对平缓,形成一个小小的洄水湾。
放筏入水的过程异常艰难。木筏比预想中更笨重,水流的吸力和湿滑的岩石让林逸和小七几乎脱手。在老疤和猴子的帮助下,他们才勉强将筏子推入洄水湾,用绳索系在岸边的石笋上。筏子在水中起伏,羊皮囊提供了不错的浮力,结构也还稳固。
接下来是登筏。石匠李先上,试探了一下平衡,然后示意林逸和小七将老吴抬上去,安置在中央。阿红抱着豆子,在猴子的搀扶下,也小心地登上筏子,坐在老吴旁边,紧紧抓住筏子边缘的固定藤条。林逸最后上筏,解开了系留的绳索。
木筏立刻被水流带动,缓缓漂向洞口深处。
“保重!”小七在岸边大喊,声音在水声中显得微弱。
“龙吐珠见!”林逸用力挥手。阿红和猴子也回头望去,只见小七和老疤的身影迅速被瀑布激起的水雾吞没,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木筏进入洞口,光线骤然暗淡,只有石匠李手中的煤油灯和林逸、阿红腰间的“定光盏”提供着昏黄而摇曳的光晕。洞口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河道,两侧岩壁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头顶垂下无数长短不一的钟乳石,如同巨兽的獠牙。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推着木筏快速向前,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微光的水痕。
“都抓紧!注意头顶!”石匠李蹲在筏头,将煤油灯高高举起,照亮前方。他的拐杖横在身前,既是平衡,也作探杆。
林逸半跪在筏尾,用一根备用的木棍充当船篙,努力调整方向,避开水中偶尔出现的、半隐半现的黑色礁石。筏子在激流中颠簸起伏,冰冷的水花不断溅上来,很快打湿了每个人的下半身。寒冷如同无数细针,穿透湿透的衣物,刺入骨髓。豆子紧紧缩在阿红怀里,小脸煞白,大眼睛却睁得圆圆的,望着四周飞逝的黑暗。
阿红一手搂着豆子,一手紧紧按着昏迷的老吴,防止他被颠簸甩出去。猴子则紧张地蹲在筏子中间,死死抓着固定货物的绳索,眼睛不断扫视着两侧岩壁和漆黑的水面。
“前面有弯道!左边水流缓,靠左!”石匠李喊道。
林逸连忙用木棍撑向右侧岩壁,木筏险险地擦着左侧一块突出的巨石,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的支流。水流在这里稍微平缓了一些,但河道曲折,光线更暗,煤油灯和“定光盏”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不到十米的范围,两侧是无尽的、沉默的黑暗。空气沉闷,带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的矿物质气味。
“李前辈,这方向对吗?”林逸大声问,声音在空旷的河道中引起回响。
“目前没错。按照地图,这条支流会汇入主河道,然后一路向西南,就是‘葬龙渊’的大致方向。”石匠李头也不回,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注意听水声,如果听到特别大的轰鸣,可能是瀑布或者大的跌水,要提前找地方靠岸观察。”
航行在绝对的黑暗和未知中,时间感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木筏在蜿蜒的地下河中漂流,时而进入宽阔如湖的静水区域,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千奇百怪的钟乳石,如同倒悬的森林;时而又被吸入狭窄湍急的峡道,水流怒吼,木筏剧烈颠簸,几乎要撞上两侧犬牙交错的岩壁,全靠石匠李的经验和林逸的反应才堪堪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