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横亘,幽深如渊。对岸廊道在昏暗的光线中沉默延伸,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新鲜杂乱的脚印和熄灭的火把残骸,如同无声的嘲讽,宣告着他们已落后一步。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脚下深渊中传来的、隐约的湍急水声,提醒着众人这并非幻觉。
“他们……怎么过去的?”猴子望着三米多宽的断裂带,声音干涩。这距离,普通人助跑跳跃或许有机会,但带着装备,在湿滑的青铜地面上,风险极大。而且对面没有任何可供抓握的借力点,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复。
莫石匠蹲在断裂带边缘,脸色铁青,手指轻轻拂过地面上那些清晰的靴印,又用探杖小心翼翼地探了探断裂带下方边缘的岩壁。“不是跳过去的。”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难以置信,“看这里。”
他将油灯凑近。只见在断裂带他们这一侧的边缘下方约半米处,光滑的青石壁面上,赫然残留着几道深深的、新鲜的金属刮擦痕迹!痕迹向下延伸,没入黑暗。
“他们用了钩索或者飞爪!”小七立刻反应过来,“钩住了对岸的某个着力点,滑过去的!”
“对岸……有能钩住的地方吗?”阿红努力望向对面,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对岸边缘也是平整的青石壁,似乎并无凸起。
“肯定有,只是我们看不到,或者……被触发了。”石匠李缓缓开口,他拄着拐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断裂带两侧的墙壁、顶部,以及脚下的地面,“墨家机关讲究‘阴阳相济,虚实相生’。这断桥看似绝路,但既是‘廊道’,岂会无故断绝?留下入口,又设下不可逾越的障碍,不合‘非攻’亦不便‘守御’之理。老夫猜测,这‘断桥’,本身就是一道机关,一道……考验或筛选闯入者的机关。”
他的分析让众人精神一振。林逸也凝神观察。果然,在断裂带两侧墙壁的雕刻图案中,某些线条的走向似乎有些刻意的汇聚;头顶的穹顶上,对应断裂带正上方的区域,那些镶嵌的暗淡金属片排列也似乎有着特定的规律。
“李前辈说得对。”莫石匠冷静下来,开始用专业的眼光重新审视,“这‘机关十八廊’的第一关,恐怕就是这‘悬魂道’。断桥是表象,真正的通道,需要以正确的方式‘唤醒’。”
他站起身,走到断裂带左侧墙壁前,仔细辨认着那些繁复雕刻中的细节。石匠李则走向右侧墙壁。林逸示意猴子和小七继续警戒后方,自己则和阿红一起照顾老吴和豆子。
豆子似乎被那幽深的断裂带吓到了,紧紧抱着阿红的腿,小声道:“
铁链?林逸心中一动。他走到断裂带边缘,俯身侧耳倾听。除了水声,果然,在更深处,似乎夹杂着极其轻微、但富有规律的“嘎吱……嘎吱……”声,像是沉重的金属物件在缓慢摩擦、摆动。
“豆子说。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莫石匠眼中精光一闪:“果然!‘悬魂索道’!岳父的笔记里提到过只言片语——‘廊中断绝,非为阻路,实藏云梯。机括在壁,以‘度量’引之,则‘悬魂’现,天堑通途!’我一直不解‘悬魂’何意,若是铁链悬桥……那就说得通了!”
“机括在壁,以‘度量’引之……”石匠李重复着这句话,手指沿着右侧墙壁上一道贯穿性的、如同标尺刻度的浮雕线条滑动,“‘度量’……墨家最重‘法仪’与‘度量’。这墙壁上的雕刻,恐怕不仅是装饰,更是操作机关的‘说明书’和‘控制器’!”
两人立刻分头,更加仔细地研究两侧墙壁上与“度量”相关的刻度、符号和可活动的浮雕部件(有些之前被误认为是装饰性的凸起)。莫石匠主要看左侧,石匠李负责右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后面通道寂静无声,但众人心中的紧迫感越来越强。先一步进入的神秘组织成员,此刻不知在何处,也许正在接近《机关篇》下半卷的所在。
“找到了!”石匠李忽然低喝一声,他的手指停在右侧墙壁一处不起眼的、雕刻成缩小版“矩尺”(直角尺)形状的浮雕上。那“矩尺”可以微微按压和旋转。“这里!这个‘矩’可以活动!对应《墨经》所言‘百工为方以矩’!”
几乎同时,莫石匠也在左侧墙壁上发现了一个可活动的“规”(圆规)形浮雕!“‘为圆以规’!左右对应!林老弟,小七,过来帮忙!按住这两个符号,听我口令同时向内侧旋转三圈半!”
林逸和小七立刻上前,分别将手按在“矩”和“规”上。
“准备……转!”莫石匠和石匠李同时下令。
林逸和小七用力,将浮雕符号向内侧旋转。符号转动时发出“咔咔”的机括轻响,并不十分费力,但需要均匀用力。三圈……三圈半!
当旋转到位的瞬间——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从断裂带下方传来!整个廊道都微微震颤!紧接着,在众人紧张期待的注视下,只见断裂带下方幽深的黑暗中,伴随着铁链剧烈的“哗啦”摩擦声,两道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黑影,如同巨蟒出洞,猛地从深渊中向上弹射而出!
“砰!砰!”两声巨响,黑影的顶端狠狠撞在了断裂带两侧上方的穹顶某处,似乎嵌入了隐藏的卡槽!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两条碗口粗细、不知何种金属打造的巨大锁链!锁链绷得笔直,横跨在断裂带上方,距离他们脚下的边缘约有两米高。
但这还没完!锁链稳定后,断裂带下方再次传来机括运转的轰响。只见那两条平行锁链之间,伴随着更多“咔哒”声,一块块宽约一尺、厚约三寸的厚重木板,从锁链下方的黑暗中“唰唰”弹出,首尾相连,迅速在两条锁链之间铺展开来,形成了一道悬空的、宽仅一尺有余的简陋木板桥!木板桥随着锁链微微晃动,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隐约的水声。
这就是“悬魂索道”!一条悬挂在深渊之上、仅容一人战战兢兢通行的空中险途!
索道连接着断裂带两端,尽头没入对岸廊道的阴影中。
“成了!”猴子喜道,但看着那摇摇晃晃、狭窄无比的木板桥,笑容又僵在脸上,“这……这能过人?还抬着担架?”
确实,这索道看起来就极不牢靠。木板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虽然看起来厚重,但表面布满裂纹和霉斑。锁链锈迹斑斑,连接处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更重要的是,它太窄了,抬着担架绝对无法通过,甚至单人行走都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平衡能力。
“索道只是应急通道,或者考验个人身手之用。”莫石匠眉头紧锁,“岳父笔记没提过如何运输重物……看来,我们只能分批过去,担架……恐怕要想别的办法。”
“可以把吴师傅绑在我背上,我背他过去。”林逸毫不犹豫地说。老吴虽然不轻,但以他的体力,在小心平衡的情况下,或许可行。
“太危险了!”阿红立刻反对,“索道不稳,你一个人走都勉强,再背着人……”
“别无他法。”林逸语气坚决,“我们不能把吴师傅留在这里。我先过去探路,如果可行,再回来背他。”
“我去探路。”小七站了出来,“我身子轻,动作灵活。林逸你保存体力,万一需要背吴师傅,你比我合适。”
不等林逸反驳,小七已经纵身一跃,双手抓住了距离地面两米高的锁链,灵活地攀爬上去,踏上了那狭窄的木板桥。木板立刻剧烈晃动起来,发出“嘎吱”的呻吟。小七张开双臂保持平衡,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步步向前挪动。他走得很慢,很稳,眼睛只盯着前方木板,绝不往下看。锁链的晃动和木板的声响在空旷的廊道中被放大,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
短短三米多的距离,小七走了足足一分钟。当他终于踏上对岸坚实的青石地面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小七在对岸挥了挥手,示意安全。
“看到了吧,可以过。”林逸对阿红说道,然后转向莫石匠,“莫大哥,你们先过,我最后背吴师傅。”
莫石匠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豆子。“好。娘子,你带着孩子先过,小心些。李前辈,您……”
“老夫殿后,和林小子一起。”石匠李淡淡道,语气不容置疑。
计划既定,立刻行动。莫大嫂虽然害怕,但为了孩子和丈夫,鼓起勇气,在莫石匠的帮助下爬上锁链,背着豆子,战战兢兢地走上了索道。豆子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头。莫大嫂走得比小七更慢,更谨慎,中间几次木板晃动厉害,吓得她几乎停住,但在对岸小七的鼓励和莫石匠的指导下,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
接着是阿红、猴子,然后是莫石匠。每个人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索道在承重和移动下不断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但总算支撑住了。
最后,只剩下林逸、石匠李和昏迷的老吴。
“小子,你先上,试试重量。我在
林逸点头,用带来的绳索,将老吴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背上,打了个结实的扣。老吴的重量压上来,让他本就带伤的身体微微一沉。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抓住冰冷的锁链,攀上索道。
踏上木板的瞬间,负荷明显增加!锁链猛地向下一沉,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木板也剧烈晃动,幅度远超之前!林逸心头一紧,连忙稳住重心,双臂张开,死死抓住两侧的锁链。他能感觉到背后老吴身体的重量,以及锁链传来的、细微但持续的结构性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