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锚定之后(1 / 2)

静默室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合拢,将那个充满精神风暴残留气息的空间隔绝开来。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晃得人眼晕,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从未如此真实可亲。林逸搀扶着石匠李,能感觉到老人手臂的微颤和远超常人的体温——那是精神高度透支后的虚脱与内热。小七和猴子互相架着,脚步虚浮,脸色蜡黄,眼神涣散,仿佛魂儿还没完全从那些恐惧幻象里抽回来。莫石匠被两名工作人员半扶半架着,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念叨着含混的词语。每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狂风蹂躏过的稻草人。

“医疗队!快!”陈国华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等待在旁的医护小组迅速上前,轻车熟路地将他们分别安置在移动担架床上,测量生命体征,挂上营养液和镇静剂。针头刺入血管的微痛,冰凉液体流入体内的感觉,让林逸混乱的感知稍微锚定了一些现实的边界。他闭着眼,眉心深处那丝清凉的通透感依然存在,甚至更加清晰了,像是一面被仔细擦拭过的镜子,能模糊映照出周围人的“状态”:石匠李体内有一股沉郁却坚韧的“火”在缓慢燃烧恢复;小七是劫后余生的悸动与残余的怒火;猴子则是深深的疲惫与后怕;莫石匠那里则是一团纠缠的、逐渐平复下来的执念与释然……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远处安全屋里,豆子那变得微弱却异常纯净平稳的“光晕”。

这种能力似乎不受控制,且在被刚才那场精神淬炼后,变得更加敏锐和……能耗巨大。只是稍一感知,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就涌了上来。

“别乱用你的‘感觉’,先休息。”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林逸勉强睁开眼,看到周慕贤教授不知何时已经赶到,正站在他的担架旁,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眉头微蹙。“心神透支,肾水有亏,肝气浮动。需静养,忌思虑,尤其不可再强行感应外物。”周教授的声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你们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也非常危险的事。现在,把身体交给医生。”

林逸点点头,顺从地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又“听”到了老吴意识深处传来的、那声微弱却坚定的“归位”回响,不再是痛苦的挣扎,而像是某种深沉有序的……律动。

***

这一觉,林逸睡得极沉,却又极不安稳。没有噩梦,但意识仿佛漂浮在一片温暖而信息稠密的海洋里,无数模糊的影像、符号、机械运转的规律片段如深海的鱼群般掠过,无法捕捉,却留下某种难以言喻的“印象”。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阳光透过病房淡黄色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感觉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上的疲惫感缓解了不少。那种过度敏锐的感知也暂时蛰伏了下去。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陈国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

“醒了?”陈国华放下文件,走过来,“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虚。”林逸坐起身,看向窗外,“其他人呢?老吴前辈?豆子?”

“都在休息,情况基本稳定。”陈国华道,“老吴的生命体征已经回到安全范围,脑波活动从之前的狂暴混乱,转入了一种……专家称之为‘潜探索’或‘深度信息整理’的状态。虽然还是昏迷,但脑部能量消耗模式变得有序而高效,像是在……消化或者整理什么东西。沈教授(生物物理学家)推测,可能是在处理与‘种子’共鸣时接收到的、或者他自身潜意识中被激发的庞大信息流。”

“消化信息?”林逸想起自己睡梦中那些模糊的碎片,“那……是好事吗?”

“不知道。”陈国华摇头,“至少比之前那种可能自我毁灭的状态好。但最终会导向什么,无人知晓。专家团队24小时监控。”

“豆子呢?”

陈国华神色一黯:“豆子消耗很大。他被动连接了你们的共鸣场,又承受了第一波恶意干扰的冲击,虽然最后稳定下来,但陷入深度睡眠,一直没醒。生理指标正常,就是醒不过来。周教授正在给他诊视,说可能是精神层面的某种‘保护性休眠’,或者……在整合过于庞大的感知信息。”

林逸心中一紧。

“至于小七他们,”陈国华继续道,“身体没大碍,主要是精神冲击后的应激反应和心理创伤,需要时间恢复和疏导。莫石匠情绪稳定了很多,似乎看开了些。石匠李前辈损耗最大,但他根基深厚,正在调养。倒是他那个量天尺……”

“尺子怎么了?”林逸追问。

“李老在静养时发现,尺子的木质内部,靠近中段某个特定的古刻度附近,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笔直的、温热的金色纹路,像是天然木纹,但以前绝对没有。他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发现那纹路并非表面染色,而是从木材内部透出来的光,触摸时有微弱的暖意,并且……指向性非常明确。”陈国华压低了声音,“李老说,那感觉,就像是尺子内部有一个微小的‘指南针’,被这次强烈的精神共鸣‘激活’了,金纹所指的方向……似乎恒定地指向西北偏北。”

西北偏北?林逸脑中飞速转动。那是……悬魂岭的方向?还是更远的地方?

“周教授怎么看?”

“周教授还没细看,但他听闻后,只说了一句:‘薪火有脉,尺指归途。’”陈国华道,“具体的,要等李老精神好些,再共同参详。”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一名年轻的技术员探头进来,脸色有些异样:“陈队,杨组请您过去一下,关于……内部通讯频段异常的分析,有初步结果了。还有,对那三个干扰源区域的突击搜查报告也出来了。”

陈国华眼神一凛,对林逸道:“你好好休息,别多想。有进展我会告诉你。”说完匆匆离去。

林逸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身体在休息,大脑却无法停止思考。老吴的“潜探索”,豆子的沉睡,量天尺的新变化,内部的隐患,还有退去却并未消失的“灰狐”……锚定了一次风暴,但海面之下,更复杂的洋流正在涌动。

他想起老吴在意识中传递的那句话——“我们才是归位之‘所’”。如果老吴是“锚点”,他们这些心念相通的人是“归所”,那量天尺就是“罗盘”。现在,“罗盘”似乎被激活,指向了某个方向。这指向,是墨家传承的下一站?还是另一个需要“归位”的地方?

还有周教授那句“薪火有脉,尺指归途”。归途……回哪里去?

他想得出神,没注意到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阿红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眼睛还有些红肿,显然没休息好,但看到林逸醒来,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饿不饿?我熬了点小米粥,周教授说你现在适合吃这个。”阿红将粥放在床头柜上,小心地扶林逸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