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龙沟,名不虚传。
这是一条横亘在黄土塬之间的巨大裂缝,最宽处不过三十米,深度却超过百米,两侧崖壁陡峭如刀削斧劈,裸露着层层叠叠、颜色深浅不一的黄土与胶结砂石层。沟底乱石嶙峋,杂草稀疏,一条早已干涸的河道蜿蜒其中,只在低洼处能看到些许雨季残留的水渍和滑腻的青苔。深秋的风从沟口灌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细密的尘土,更添几分荒凉死寂。
小队在“山猫”的带领下,沿着沟壁一处被雨水冲刷出的陡峭斜坡,艰难地下到沟底。每个人都戴着防尘口罩和护目镜,但依旧被风吹得满身黄土。量天尺的携行筒被石匠李紧紧绑在背后。
“就是这里。”林逸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眼前的景象与他冥想中看到的干涸河床意象高度吻合,尤其是沟底中央那条蜿蜒曲折、深不见底的裂隙,如同大地的伤口。他指向裂隙边缘一处被大量塌方土石半掩的区域,“在那里。”
众人小心靠近。搬开几块松动的大石,拨开厚厚的积土,一片暗沉、粗糙的石质表面逐渐显露。继续清理,更多的部分呈现出来——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大齿轮残骸!石质并非普通的青石或花岗岩,而是一种暗褐色、质地极其细密坚硬的特殊岩石,表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风化痕迹和裂隙,但齿轮原本的轮廓和齿牙形状依然清晰可辨。更令人震惊的是,在齿轮的辐板中央和部分齿牙侧面,阴刻着一些极其古奥、线条流畅的符文和图案!
阿红立刻蹲下,用软毛刷小心清理符文周围的浮土,用加固平板电脑的高清摄像头拍照、放大。“这些符文……风格与匠心阁天工仪基座上的部分纹饰非常相似!看这个,简化了的云雷纹变体,还有这个,像是代表‘传动’或‘啮合’的抽象符号……绝对是墨家机关术的标志!”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石匠李放下量天尺携行筒,戴上手套,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石质齿轮,感受着那粗糙表面下的坚硬与沉重,眼中满是敬畏。“如此巨构,非人力轻易能为。需得开山取石,精雕细琢,再运至此处组装……这工程量,放在古代,恐怕不亚于修建一座小型城池。”
“不止一个。”“山猫”已经快速在周围更大范围进行了侦察,他指着裂隙更深处、被更多泥土和碎石掩盖的地方,“那边,还有类似形状的凸起,至少两处。这很可能是一组互相咬合的大型齿轮组的一部分。”
林逸走到齿轮边缘,探头望向那条深邃的裂隙。寒风从下方涌上,带着土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弱的金属锈蚀与陈年机油混合的奇异气味。他眉心那清凉的感知力开始微微波动,仿佛能“感觉”到裂隙深处,有某种庞大、沉默、但并未完全死寂的“存在”散发出的、如同心跳般缓慢而沉重的“余韵”。
“电工”已经拿出便携式地质雷达,开始对齿轮周围及裂隙边缘进行扫描。“地下三到五米,有断续的、疑似规则空腔或金属反射……结构非常深,向斜下方延伸,雷达波穿透力有限,无法探测到底。”他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眉头紧皱,“而且,这里的背景电磁场有点异常,有周期性的微弱波动,频率……很怪,不是地磁正常扰动。”
石匠李若有所思,解下量天尺的携行筒,小心取出尺子。尺身温润,那道金色纹路在昏暗的沟底并不显眼。他手持量天尺,缓缓转动方向,当尺身金纹指向裂隙深处某个特定角度时,林逸明显感觉到,眉心处的清凉感骤然增强了一瞬,仿佛与尺子产生了某种共鸣。而尺身金纹本身,似乎也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此尺与此地……确有感应。”石匠李沉声道,“裂隙深处,恐有玄机。”
“先别急着下去。”小七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观察着四周崖壁和沟口方向,“这地方太适合埋伏了。咱们的发现,恐怕不是独家。”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电工”腰间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突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闪烁的三角标志。
“隐蔽运动传感器被触发了!”“电工”脸色一变,快速调出监控画面。那是他们下来前,“山猫”在沟口几个隐蔽制高点设置的微型无线传感器传回的图像。
画面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至少有三支队伍,正从不同方向,利用地形掩护,快速向断龙沟入口方向运动!每支队伍人数在五到八人之间。
第一支队伍,穿着杂乱的深色户外装束,但行动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协调,尤其是在跨越障碍时,动作几乎完全同步,缺乏正常人的柔韧感。为首一人身形高瘦,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方形背包,行走时肩膀几乎不动。
“湘西的……看那走路的架势,还有那背包的形状……”小七咬牙低声道,“八成是‘尸蛊门’的,那包里装的恐怕不是好东西。”
第二支队伍,则要显眼得多。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绣满怪异符号的袍子,头上戴着羽毛或骨饰,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法器——铜铃、皮鼓、绑着彩色布条的棍子。为首的是个面色黝黑、眼神狂野的中年汉子,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动物牙齿项链,行走间摇动手中的铜铃,铃声在风声中断续传来,带着一种扰人心神的诡异节奏。
“萨满……”阿红脸色发白,“看装饰,像是黑水靺鞨一系的野萨满,行事最是偏激。”
第三支队伍,则完全相反。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冲锋衣,装备精良,行动迅捷而安静,战术动作标准,彼此间用手势沟通,呈标准的搜索队形前进。他们手中持有的,是带有消音器的冲锋枪和狙击步枪,身上还背着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箱状设备。
“是‘灰狐’的人!职业武装!”陈国华的声音通过加密耳机传来,带着紧迫感,“他们果然跟来了,而且和那些牛鬼蛇神不是一路!注意,对方有重火力,不要硬拼!寻找掩体,准备撤离或隐蔽!”
话音刚落,沟口方向,属于“灰狐”队伍的那一侧,突然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石子落地的“噗噗”声,随即是物体倒地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叫——显然,冷酷的职业武装已经率先对离他们最近的、挡路的萨满队伍发起了无声的清除行动!
萨满队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瞬间倒下两人。为首的黑面汉子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猛地摇动手中的铜铃,铃声陡然变得尖锐刺耳,同时将一把不知名的粉末撒向空中!另外几名萨满也纷纷敲鼓、挥舞法器,口中念诵起急促拗口的咒文。
空气中,似乎有某种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冲向他们的两名“灰狐”枪手动作突然一滞,脸上露出痛苦和迷茫的神色,手中的枪口不由自主地垂下。
但“灰狐”队伍显然对此有所防备。队伍中立刻有人拿出一个小型仪器,按下按钮,发出一种高频的、令人牙酸的噪音。同时,枪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密集。萨满队伍虽然手段诡异,但在绝对的火力优势和有针对性的反制下,迅速被压制,伤亡增加,被迫向沟内退却。
而另一侧的“尸蛊门”队伍,则对身边的交火视若无睹。他们径直来到沟口,那个高瘦首领从方形背包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三样东西:一个贴着符纸的黑色陶罐,一个蒙着黑布的小笼子,还有一叠裁剪成人形的黄纸。他口中念念有词,将黄纸人撒向沟内,黄纸人无风自动,飘飘悠悠,却准确地朝着林逸他们所在的齿轮遗迹方向飞去!同时,他打开笼子,里面飞出一只通体漆黑、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甲虫,振翅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也朝着同一方向激射而去。最后,他将陶罐上的符纸揭下一半,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败气味开始弥漫。
“是探路的‘纸傀’、追踪的‘尸瞑虫’还有……放毒的‘腐阴罐’!”小七对江湖下九流的门道了解最多,脸色剧变,“快!想办法挡掉那些纸人!虫子怕强光和高温!毒气要往上风口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