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直接回答,反倒重新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购物袋上:“你买了什么?”
“一张光碟。”
“什么光碟?”他追问,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她刚想脱口而出“后街男孩”,忽然意识到不妥——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还在听中学时的歌,未免太幼稚。她赶紧闭紧了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只受了惊的蚌。
他目光在她变幻的神色上轻轻扫过,从她泛红的耳根到紧抿的唇,似是猜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我正好也要去付款,一起吧。”
“不用了。”她伸手想拦他,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胸口,“钱不多,借我一百块就够了,我回头转给你。”
他却晃了晃手里的书,封面是《心脏外科学最新进展》:“我只是刚好要去结账。”
不等她想出应对的法子,他已经迈开步子走向收银台,白衬衫的衣角在空气中划了道轻快的弧线。陆静只好硬着头皮跟上,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在敲着她的神经。刚到台前,店员已经把她要买的光碟放到了台面上,对他说:“加上这本书,一共306元。”
他低头一看,当看到那张后街男孩的纪念碟时,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像春雪消融,连带着唇角都染上了暖意,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闹了半天,她竟买了这个,还是他刚才看过的那张。他取出现金付款时,眼角余光瞥见站在身后的她,头低得像只鸵鸟,肩膀微微耸着,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连耳根都红透了。
店员倒细心,给他们的东西分开装了袋子,她的碟被单独放进一个小纸袋里,像藏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陆静的手从他旁边伸过,飞快拿走自己的纸袋,指尖触到他的手背,烫得像触电,她猛地缩回手,抱着袋子就往门口冲,脚步快得像要飞起来。
冲出书店门口,不料天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又细又凉,像无数根小针,扎在脸上。一阵凉飕飕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气息,生生挡住了她的步子。也正因这雨,从后面跟上来的他,恰好站到了她身旁,身上带着淡淡的书卷气,混着雨丝的清新。
“你的车在哪?”他问,声音里的冷意散了些,像被雨水冲淡了。
“我自己能找到。”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点泥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只觉得脸都丢尽了。
他轻笑一声,雨声里,那笑声格外清晰,像风铃在摇。其实他原本打定主意,再见到她时要摆张冷脸——毕竟敢放他鸽子的人,无论男女,她是头一个。可他不得不承认,每次看到她,那些刻意的冷淡总会不知不觉被瓦解,嘴角总会忍不住上扬,像被阳光晒化的冰。
“你觉得我为什么问你车在哪?”他侧过头,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像镀了层银。
本想一头扎进雨里逃走的她,被他这句出乎意料的话问得一愣,回过头,眼镜片上沾了些雨珠,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这……”
“我今天调休,下午把车开到附近的4S店做清洗和维修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被雨打湿的发梢上,“现在又下雨,看在我借你钱的份上,顺道载我一程?”
这样正儿八经的求助,她实在无法拒绝。此刻的她,骨子里那点率性又冒了出来,没多想便直接答应了:“好。”
两人向书店借了把伞,黑色的伞面像只大鸟的翅膀,将两人罩在,生怕碰到他。刚拿出车钥匙按了下,解锁的“嘀”声清脆响起,不远处的白色轿车闪了闪灯。他已绕过她,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替她撑着伞,掌心护在车门框上,怕她碰头:“进去吧。”
她脑子瞬间又短路了,弯腰坐进副驾,还以为他是想让她先坐进来,自己再换到驾驶座。可事实是,她刚钻进车里,还没来得及调整座椅,他就迅速绕过车头,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来。
“嘭”的一声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雨声。他转过头,正对上她戴着眼镜、满是惊愕的目光,像只受惊的小鹿。
“钥匙。”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指节分明。
她愣了老半天,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要车钥匙——这可是她的车,她开了两年,方向盘上都有她的指痕了。
看她这副茫然的样子,他既想笑又有些心疼。他侧过半个身子,一条长臂搭在座椅靠背上,姿态闲适,像是要跟她好好聊聊,声音放得很柔:“别什么事都想着自己扛,偶尔也可以依赖一下别人。”
可这跟要车钥匙有什么关系?陆静眨巴着眼睛,像只困惑的猫。
“偶尔让男人疼疼你,不好吗?”他清朗的眼眸微微一眯,带着几分说不出的俊逸,像月光洒在湖面,“我是男人,总不能让女士开车,尤其还是在下雨天。”
她的心尖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下,麻酥酥的,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让男人疼……
这五个字,像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她从未想过的事,像个遥远的梦,远得像小时候听过的童话。
即便和前夫程俞热恋到结婚,她也没敢有过这样的念头。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该懂事,该能干,该什么都自己扛,这样才配得上他。她总觉得,被男人捧在手心疼惜,是漂亮姑娘才有的运气,像她这样外形普通、没什么背景的女人,大概只配在生活里摸爬滚打。所谓男女平等,落到她身上,更像是“你必须强大,不然就会被欺负”。或许有那样的特例,可她陆静,好像从来没那份运气。
“阿静。”见她出神,眉间拢着淡淡的忧伤,像蒙了层薄雾,他的眉宇也跟着蹙了起来,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像是怕被他看穿心事,她急忙装作若无其事,把车钥匙递了过去,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你开吧。”
接过钥匙,他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去,露出几分深沉的沉默,像酝酿着什么。
车子在雨中缓缓启动,雨刷在车窗上规律地摆动,左右,左右,如同钟摆,敲打着车厢里的寂静。车厢里始终静悄悄的,只有雨丝打在车窗上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紧绷感,让她忍不住反复推扶眼镜,镜架都快被她磨坏了。身旁的他一言不发,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随意地放在档位旁,像是在专心开车,可陆静却莫名怕他这副样子。
她记得,以前他每次上篮球场,越是沉默,就越是意味着蓄势待发,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下一秒就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现在的他,也是这样,沉默里藏着千言万语,让她的心悬在半空,落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