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刘芒的仁,是隐性的、长远的、甚至看似残酷的仁。
它基于一种冰冷的、超越时代的功利计算:以必要的、可控的牺牲,换取整体利益的最大化,终结更大的、更长久的痛苦。
这种“仁”不被理解,注定孤独,注定背负骂名。它无法成为聚拢人心的旗帜,因为它挑战了人性底线和传统的道德观。
刘芒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早已认清现实。
自己这种满脑子“倒反天罡”念头、行事不择手段的人,永远不可能成为那个众望所归、这个时代的明主。
他只能是主公手中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那把刀。理想与现实之间,横亘着一条名为“人性”与“道统”的鸿沟。
他该庆幸,庆幸执刀的人是大哥刘备,一个重情义、有底线、真正关心百姓的主公。所以,即便时常感到束手束脚,甚至事后免不了一顿训斥或“体罚”,他也没有什么可埋怨的。
这就是他的定位,他的宿命。
只是,这次瘟疫的处理结果,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那不必要的近两万死亡,让他更加坚定了推行“非常之道”的决心。
乱世,容不得太多的妇人之仁。
时间流逝,转眼到了汉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四月下旬。一件让刘芒颇为意外又在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孙骁回来了,并且成功地将他的恩师蔡邕一家,“请”到了青州!
当风尘仆仆的孙骁站在面前,禀报任务完成时,刘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立刻详细询问经过。
孙骁脸上带着一丝后怕,讲述了惊心动魄的“请师”过程:
他们抵达长安后,顺利见到了蔡邕,并呈上了刘芒那封措辞“热切”的回信。蔡邕初看大喜,以为联姻之事有望。但随即面露难色,坦诚相告:董卓强征他入朝,表面礼遇,实为“装点门面”,将他当作笼络士人的招牌,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软禁。他身边有董卓的耳目,行动受限,根本不可能轻易离开长安。况且,他若贸然出走,必然连累留在陈留的宗族。他感激弟子的好意,但实在身不由己。
这下可把孙骁难住了。若是单纯是蔡公不愿前去青州,他还想再劝解一番,但竟然还有董卓的耳目……
此时岂不是“万不得已”之时?于是孙骁找了“如厕”的理由,偷偷在茅厕打开锦囊,看到锦囊里的妙计,他手一抖,冷汗直冒,这种大逆不道之事……真的好吗?
收拾好心情,再次回到宴客厅时,孙骁已经收拾好心情。
他对蔡邕说:“蔡公,君候一直感念师恩,常因不能侍奉左右而愧疚。如今既然蔡公暂时无法成行,君候特命我等在长安略尽心意。三日后,想在文趣阁长安分号设下家宴,请蔡公携家眷一聚,以全弟子孝心,也好了却君候一桩心愿。日后山高水长,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又带着一丝伤感。蔡邕想到自身处境险恶,与爱徒可能永诀,不禁悲从中来,未加多想,便答应了赴宴。
接下来三天,孙骁开始了紧张的准备工作。他带着人在长安城内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一户刚死了老人、正准备发丧的人家。孙骁许以重金,说服这家人暂缓发丧,将老人棺椁秘密移至院中浅埋,对外谎称三日后扶灵归乡。
他又通过文趣阁的关系和金钱打点,以那一家人的名义顺利从官府拿到了出城的文书。
宴请当日,文趣阁长安分号后院雅间。孙骁准备的酒菜中,早已下了药性温和的迷药。酒过三巡,蔡邕一家三口便昏睡过去。
孙骁立刻指挥手下,将蔡邕、蔡夫人以及蔡琰三人,分别放入一口特制的、内有夹层、可通气的“棺材”中。上层放些杂物掩人耳目,下层藏人。
然后,将这口“棺材”混入那户丧家的出殡队伍,利用早已办好的文书,有惊无险地骗过了城门守军,顺利出了长安城。
出城五十里后,孙骁才命人打开棺材,将昏睡的蔡邕一家转移到早已备好的舒适马车中,一路换马不换车,日夜兼程,几乎是“挟持”着奔往青州。
直到进入兖州地界,远离了董卓的控制范围,孙骁才彻底放下心来。
听完孙骁的叙述,刘芒半晌无言。最终还是动用了自己的“不折手段”。可以想象,蔡邕醒来后发现被“骗”出长安,会是何等的惊怒交加!
“蔡公……这一路上,情绪如何?”刘芒揉着额头问道。
孙骁苦笑:“起初自然是震怒,沿途多次斥骂,要返回长安。我等只能再三解释,言明长安局势危如累卵,董卓倒行逆施,必不长久,君候此举实为保全恩师性命与蔡氏血脉。后来,或许是离开了那是非之地,冷静下来,又或许是看到了沿途民生凋敝、战乱将起的景象,蔡公的怒气渐消,但一路沉默寡言,直到抵达青州,都未曾再与属下多言。”
刘芒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次又把“倒行逆施”的事情做绝了。绑架当世大儒,还是自己的恩师,这名声要是传出去,足够让他在士林臭名昭着一辈子。
但他不后悔。历史上,蔡邕就是在今年(192年)董卓被杀后,因一声叹息被王允下狱处死。他这是实打实地救了恩师一命!至于误会和骂名……嗯!尽量捂,实在捂不住就背着呗!!
“辛苦了,孙先生。此事你办得……很好。”刘芒拍了拍孙骁的肩膀,“带我去见恩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