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书房“怒怼”田丰等人后,刘芒(典兴)的日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本以为会被田丰、许攸等人记恨,甚至可能遭到报复,结果等来的却是袁绍一纸新的调令——着“典兴”此后参与州牧府核心军政议事的旁听与记录,兼领部分文书校勘之责。
这看似是升了半级,从纯粹的小透明变成了“有资格站在旁边听”的文书吏,但对刘芒而言,却不啻于一场灾难。
这意味着他不仅要继续操持那累死人的赈灾事务,还要按时参加那些冗长枯燥、充满勾心斗角的高层会议,记录那些车轱辘话,回来还得整理、校勘文书,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回到与典韦暂居的小院时,几乎都是月上中天,筋疲力尽。
这日,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小院,推开门,一股熟悉的、令人火大的画面映入眼帘——郭嘉那厮,正懒洋洋地斜倚在堂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席案旁。
面前杯盘狼藉,几个粗陶碗碟空空如也,他本人则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正用一根细竹签慢悠悠地剔着牙,脸上是吃饱喝足后的惬意与慵懒,见到刘芒回来,还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哟,典兴兄回来了?今日甚晚啊,饭菜都凉了。”
“……”刘芒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连日来的疲惫、憋屈、对袁绍那套“平衡术”的厌烦,以及此刻看到这“罪魁祸首”之一竟如此悠闲地又来吃白食的愤怒,瞬间交织爆发。
他和典韦那点微薄俸禄,本就捉襟见肘,郭嘉这瘟神还隔三差五来“打秋风”,简直雪上加霜。要不是……要不是他“典大人”在经办赈灾时,能“合理”地克扣下一点点最下等的杂粮麸皮(就这还得精打细算,生怕被发现),怕是连这清汤寡水的饭食都难以为继了!
想他堂堂桃李侯,刘备之弟,在青州何时为一口吃食发过愁?如今竟沦落至此!这说出去都丢人!
“郭!奉!孝!”刘芒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低吼道,他反手“砰”地一声关上院门,几步冲进堂内,指着郭嘉的鼻子,“你这王八蛋!你还有脸来?!你看看我们这过的什么日子?!”
他手指划过屋内简陋到近乎寒酸的陈设,又指向那些空碗碟,“我们兄弟俩,自从被你……,如今俸禄微薄,还要应付你这尊瘟神隔三差五来打秋风!要不是……要不是……” 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总不能说要不是自己偷偷从赈灾粮里克扣了最下等的杂粮麸皮,怕是连稀粥都喝不上了!
郭嘉被骂,非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放下竹签,好整以暇地坐直了些,上下打量着刘芒那身因为奔波而沾了尘灰的吏员袍服,以及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怒火,戏谑道:“哟哟,火气不小嘛。看来袁公身边新晋的‘红人’、‘敢言之士’,日子也并不如外人看着那么风光嘛?啧啧,瞧这憔悴样儿……怎么,典兴兄,真打算在袁公这里扎根,不回……青州老家了?”
他故意在“青州”二字上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小样,别装了,我知道你底细,老实点。
刘芒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贱人!阴阳怪气也就罢了,还特么拿“青州”来威胁自己!他强压怒火,一屁股坐在郭嘉对面,没好气地道:“我倒是想回!你给指条明路?”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自嘲和不解,低声道:“说起来我也纳闷,主公……袁本初这是吃错什么药了?怎么就突然看上我了?让我去听那些要命的议事,尽是些扯皮倒灶的事儿,听得人头大。”
郭嘉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那副慵懒之态收敛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具体说说,袁公对你……态度如何?”
刘芒也没隐瞒,便将近日会议所见,冀州派与颍汝派为了新收复郡县官职、钱粮分配、乃至明年军事方略的争吵,袁绍如何和稀泥、如何面露不豫却又难以决断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自然也提到了自己那日“冲动”发言后,袁绍看似责备、实则态度有所缓和的变化。
郭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听完,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嘲讽,三分洞察,还有四分“果然如此”。
“典兴兄啊典兴兄,”郭嘉摇头晃脑,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说出的内容却一针见血,“袁本初其人,你这些时日也该有所体会了。外表宽和,内实多忌,尤好平衡之术。此非其本性狡诈,实乃时势使然,亦是其绕不过去的坎。”
他见刘芒露出倾听之色,便继续剖析道:“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看似根基深厚,实则派系林立。袁公起兵于渤海,依仗者,一为汝南、颍川追随的旧部亲信,如许攸、郭图、淳于琼等;二为冀州本地豪强士族,如审配、沮授,乃至田丰所代表的清流势力。此二者,前者是袁公嫡系,有功亦有权欲;后者是地头蛇,有势亦要维护自家利益。袁公欲成大事,必须倚仗二者,却又不得不时刻提防二者坐大,更需防止二者联合或一方独大,威胁其权位。故而,他不得不玩这平衡之术,在冀州人与颍汝人之间,在旧勋与新附之间,在各大族之间,左右逢源,相互制衡。田元皓之刚直,许子远之逢迎,背后皆是派系利益。袁公看似公允,实则常被掣肘,难以乾纲独断,其内心之煎熬与猜忌,恐怕比你我想象的更甚。”
刘芒深有体会地点点头,这些日子他旁听会议,看多了双方引经据典、实则寸土不让的争吵,也看多了袁绍那看似温和、实则难掩烦躁与无奈的表情。
郭嘉顿了顿,看着刘芒,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你那日一番‘为主分忧’、‘指责群臣逼迫’的言论,虽然粗糙,甚至有些鲁莽,却恰好像一把生锈的锥子,戳破了他那层温文尔雅、实则被各方势力拉扯得紧绷的遮羞布。你站出来,看似顶撞重臣,实则是在维护他身为主公的权威,体谅他左右为难的处境。这在习惯了麾下谋臣各自为派系争利、动辄以‘大义’或‘旧情’相迫的袁绍看来,何其新鲜?何其……‘贴心’?尽管你这‘贴心’可能只是误打误撞,或者……别有用心。”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刘芒一眼。
“所以,”郭嘉总结道,“他把你拎到身边,让你参与议事,未必是真看重你的才学——虽然你赈灾那点小机灵也算入他眼了——更多的,恐怕是把你当成了一面特殊的‘镜子’,或者一把……不太顺手但偶尔能用来敲打别人的‘钝锤’。用你来让某些人警醒,用你来彰显他‘虚心纳谏、不论出身’的姿态,更重要的是,观察你是否真的‘忠心’,是否能在未来成为他手中一枚脱离原有派系、相对好掌控的‘新棋子’。至于能否成为‘自己人’,还需看你日后表现,但至少,你现在进入他的视线了,而且印象不坏。”
刘芒听得心头震动。郭嘉这番剖析,不仅点明了袁绍的处境和心态,也让他对自己目前的“机遇”有了更清醒的认识。一枚新棋子?
这个念头让他心思活络起来。若是能借此机会,真的在袁绍这里站稳脚跟,甚至获取一定信任和权位,将来……时机成熟时,与大哥里应外合,这河北之地,或许能成为大哥的一大助力?
这个想法极具诱惑力,让他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郭嘉仿佛看穿了刘芒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他脸上的懒散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带着几分锐利和警告的认真。
他压低声音,缓缓道:“典兴兄,我知你非池中之物。能屈身于此,忍辱负重,所图必大。嘉虽浪荡,却也有一双眼睛。你言行举止,虽极力模仿市井小吏,然细节处难免流露不凡;典韦将军对你,绝非兄长对幼弟之态,更多是恭敬与回护。你在刘备麾下,身份必定不低。”
刘芒心中凛然,与郭嘉对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郭嘉继续道,声音更沉:“嘉与文若兄,虽不才,亦曾受袁公礼遇,食其俸禄。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我等去意已决,乃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然主臣一场,终有一分香火情在。嘉知你伪装,不揭穿,一是不屑,二是懒得管闲事,三也是看在你……尚有几分急智与胆色的份上,觉得有趣。”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肃,“然,你若想借此机会,在袁公麾下兴风作浪,行那倾覆基业、祸乱河北之事……嘉虽不才,亦不能坐视。这非是迂腐忠义,乃是做人的底线,亦是不忍见冀州百姓因权谋而无端受难。袁公或许有诸多不是,其麾下亦多苟且,然其治下,冀州大体还算安定,百姓稍得喘息。你若为私利而引战火,涂炭生灵,嘉必不容你。”
刘芒看着郭嘉那难得严肃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想到,郭嘉这看似放荡不羁、万事不萦于怀的浪子,竟然也有这样的原则和底线。
他讽刺地扯了扯嘴角:“郭先生,你这算不算……既欲远遁,又管闲事?你看不惯袁绍,自己要跑路,却又不许别人对他不利?天下哪有这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