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府文风鼎盛,书院林立,每三年一次的乡试更是汇聚了附近数州的英才,使得州府的文人圈子格外活跃。既有皓首穷经、名动一方的耆宿大儒,也有意气风发、锐意进取的青年才俊,更有许多像苏文谦、秦墨这般,或因家道中落、或因屡试不第而暂时寄身市井、却依然心怀翰墨的读书人。这个圈子,自有一套独特的交往规则和评价体系,既清高自许,又与世俗权力、经济利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林家总号开业时的“以文会友、品评新酿”,虽主要目的是为“林家老酒”正名,却也无意中为苏文谦和秦墨敲开了州府才子圈的一角门扉。那几位受邀前来品酒赋诗的老名士和文士,对林家酒的品质颇为认可,对苏文谦的谈吐、秦墨的才学也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尤其是秦墨,其处境与才情的反差,更让几位惜才的老先生心生感慨。
此后,苏文谦便有意带着秦墨,开始更多地参与一些文人间的聚会。起初只是小范围的、以同乡、同窗为纽带的诗会、文会,地点多在某个清幽的茶馆、书院旁的亭阁,或是某位家境尚可的文友家中。与会者多是些尚未取得功名、或功名不显的读书人,谈诗论文,臧否时事,也偶有怀才不遇的牢骚。
苏文谦本就有秀才功名,加之为人沉稳谦和,见识广博,很快便在这个小圈子里赢得了尊重。而秦墨的加入,则带来了一些不一样的气息。他出身贫寒,经历坎坷,却才思敏捷,尤其对经史典籍和时政策论常有独到见解,且因其曾为生计所迫,接触过市井百态,言谈间少了些书斋里的迂阔,多了几分对现实的洞察与悲悯。他的诗文明快犀利,时有关切民生之作,虽因境遇所限,题材不算宏阔,却自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一次在“清风茶楼”的诗会上,众人以“春寒”为题作诗。大多人着眼于料峭春风、残雪未消等自然景象,或抒发些淡淡的伤春之感。轮到秦墨时,他略一沉吟,挥笔写道:
“冻笔新题句未工,拥炉犹自怯东风。不知野老春耕苦,蓑立田头雨雪中。”
诗作一出,满座皆静。前两句写自身窘境,是文人常有的自况;后两句笔锋一转,由己及人,想到了在春寒中艰辛劳作的农人,境界顿开,情真意切。在座虽多是寒士,但能如此自然地将自身困顿与民间疾苦联系起来,并流露出真切关怀的,并不多见。
一位须发皆白、在州府文坛颇有声望的退休学政陆老夫子,捻须叹道:“守拙此诗,有杜工部遗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非亲身所历、心怀悲悯者不能道也。年轻人,有此胸怀,是读书人之幸。” 陆老夫子德高望重,他这一赞,立刻让秦墨在圈中的名声又上了一个台阶。
渐渐地,秦墨的才名,连同他“落魄书生得遇明主、暂栖商号以谋生计、仍不忘苦读”的轶事,便在州府中下层的文人圈中流传开来。不少人对他既同情其遭遇,又钦佩其才学与风骨,连带对收留他的林家,也多了几分好奇与好感。毕竟,在这“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一个商贾之家能如此礼遇、器重一位落魄才子,并提供其安心读书的环境,是颇值得称道的“义举”。
苏文谦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带来的益处。他不再仅仅将文人聚会视为单纯的交流学问、排遣寂寞,也开始有意识地将其作为拓展林家影响力、结交潜在人脉的平台。他与秦墨配合默契,苏文谦长于交际应酬,能巧妙地引荐林家的产业(尤其是与文化沾边的酒与陶器),秦墨则以自身才学和人品,为林家增添了“重文敬士”的文化光环。
这日,陆老夫子做东,在自家宅院的“听松轩”举办了一场规模稍大的文会,不仅邀请了苏文谦、秦墨等后辈,还请来了州府学政衙门的几位官员、云山书院的几位讲师,以及几位在州府经营书画、文玩生意的儒商。主题是“品茗论道,兼赏新玩”。
显然,这已非纯粹的文人雅集,而是带上了些半官半商、联络感情的性质。苏文谦与秦墨商议后,决定借此机会,将林家准备推出的、赵窑师最新烧制成功的一批“文人器”带去,作为“新玩”供众人赏鉴,同时也算是一次高端的品鉴宣传。
这批“文人器”,是赵窑师在苏文谦的建议下,结合州府文人的审美趣味,精心烧制的。器型多是笔洗、水盂、印泥盒、臂搁、茶具等文房清玩,釉色以天青、月白、茶叶末等雅致色调为主,胎质细腻,造型古朴,或素面无纹,或寥寥几笔刻画兰竹梅菊,意境清远,与市面上常见的艳丽繁复的瓷器迥然不同。
文会当日,听松轩内高朋满座,茶香墨韵。轮到展示“新玩”环节,苏文谦示意随行的小厮,将几个锦盒小心打开。当那些造型雅致、釉色温润的林家陶器(虽未达官窑瓷器水准,但在此类文人雅器中已属上乘)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果然引起了不小的兴趣。
“咦?此等釉色,清雅可人,胎骨亦见功力,似是仿古而不泥古,颇有新意。” 一位经营古玩店的儒商拿起一只天青釉荷叶形笔洗,对着光仔细端详,啧啧称奇。
“这臂搁上的墨竹,寥寥数笔,神韵已足,与这鳝鱼黄的釉色相得益彰,置于案头,足可清心。” 云山书院的一位讲师抚须赞道。
陆老夫子拿起一套素面斗彩(实为简单青花勾勒)的茶具,斟了杯茶,只见茶汤在素白釉色的映衬下,更显碧绿,不由点头:“器为茶之父。此等茶具,质朴中见匠心,不夺茶味,反增雅趣。不知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苏文谦拱手答道:“回陆老,此乃家中一位赵姓窑师所作。赵师傅家传手艺,潜心陶艺数十载,近来偶得佳土,又蒙各位不弃,略作尝试。能得陆老与诸位方家谬赞,实是荣幸。”
秦墨则在旁,就着几件器物的造型、釉色、纹饰,引经据典,从容道出其文化寓意和工艺特点,言辞雅驯,见解精到,更让在座文士对这批器物高看一眼。他并未过多提及林家,但众人自然心知肚明,这些精美雅致的器物,与眼前这位才华横溢、备受陆老赏识的秦墨一样,皆出自那个“重情义、有品位”的林家。
文会之后,林家这批“文人器”很快在州府的文士圈和附庸风雅的富绅之间传开,求购者不乏其人。价格虽不菲,但“雅致”、“独特”、“有故事(秦墨与林家的故事)”成为了最好的附加值。林精诚趁机推出了“定制”服务,可根据客人要求,定制特定器型、釉色或刻绘内容,更是满足了文人们的个性化需求,一时间,林家陶坊的“文人器”竟成了州府文化圈里的一种新风尚,连带着“林家老酒”也被更多文人雅士所接受,认为饮林家酒、用林家器,是一种品味与格调的象征。
更让苏文谦和秦墨欣喜的是,通过这次文会,他们不仅成功推介了林家新品,更结识了几位真正有价值的人脉。那位州府学政衙门的刘学正,对秦墨的才学颇为赏识,私下勉励他好生备考,并暗示若院试文章出众,他或可代为引荐。那位云山书院的讲师,则对苏文谦的学识和见识很感兴趣,邀请他得空去书院与学子们交流心得。而陆老夫子,更是对苏文谦和秦墨青眼有加,视他们为可造之才,时常邀他们过府谈文论道。
林家,这个以商立家的“新贵”,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通过苏文谦和秦墨这两个读书人——悄然融入州府的上层文化圈,并从中获得声望、人脉乃至实实在在的商业利益。这无疑为林家在州府的立足与发展,开辟了一条更为稳固和体面的路径。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雪夜,林精诚对落魄书生秦墨伸出的一只援手。善因得善果,冥冥之中,自有其玄妙的关联。林家不仅在商场上站稳了脚跟,更在代表着“清流”与“名望”的才子圈中,赢得了宝贵的一席之地。这份无形的资产,或许比有形的金银,更能护卫这个家族行稳致远。
(第一百八十四章 州府才子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