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历经月余舟车劳顿，林睿思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京畿之地。当高耸的城墙轮廓在天际线上显现时，即便沉稳如林睿思，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激荡。运河码头千帆云集，人声鼎沸，脚夫、商旅、官吏、军士……各色人等穿梭如织，喧嚣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云州府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自有一种吞吐天下的庞杂与活力。
刘通判熟门熟路，引着众人办理入城文书，验看贡品。高大的城门、披坚执锐的守军、森严的盘查，无不昭示着帝国中枢的威严。穿过长长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笔直宽阔的朱雀大街仿佛没有尽头，两旁楼宇鳞次栉比，店铺旗幡招展，车马粼粼，行人摩肩接踵，其繁华富庶，远超林睿思过往所有想象。空气里混杂着脂粉香、食物香、牲畜气息乃至炭火烟味，形成一种独属于帝都的、浓郁而充满生机的味道。
他们被安置在礼部辖下专供外省官员入京暂住的“会同馆”中。馆舍虽不奢华，但胜在整洁肃静。甫一安顿，刘通判便带着王主事（他自去户部衙门交卸差事）的引荐名帖以及云州府的公文，前往礼部报到，呈递贡品清单并陈明“义民代表”随行事宜。苏文谦与林睿思则留在馆中，一面整理行装，一面熟悉环境。
次日，礼部便有主事前来，告知陛下万机，寻常谢恩由礼部代为安排，届时自有官员引导，行叩拜之礼，陈谢表，领恩赏即可。具体时日，需等候通知。这在意料之中，能面圣的陈情表早已由州府润色备好，林睿思只需熟记礼仪，静候宣召即可。
等待的日子，林睿思并未闲坐。他牢记祖父“多看、多听、少言”的叮嘱，也谨记秦先生“学问不可一日荒废”的教诲。白日里，他或是与苏文谦在城中缓步行走，观察市井百态，了解物价民生；或是寻访书肆，翻阅时人文集，感受京中学术风向。他衣着朴素，举止有度，言谈谦和，在人群之中并不起眼，却能于细微处捕捉信息。
最重要的，是他携有临行前，秦墨郑重交付的几封引荐信。写信人是秦墨昔年在京游学时结识的几位不得志却学问扎实的同年或清流前辈，如今或在国子监任博士，或在某部任闲职，或干脆隐居着书。秦墨叮嘱，此非攀附之阶，乃学问之引，可择一二品性高洁者拜访，聆听教诲，开阔眼界。
林睿思谨慎选择，先拜会了在国子监任“五经博士”的周老先生。老先生年逾花甲，性情狷介，不喜应酬，唯好经义。林睿思递上秦墨书信，自称后学末进，特来请教。周博士初时颇为冷淡，但见林睿思礼仪周全，谈吐清晰，所问皆是经义中紧要关节，而非浮泛虚词，态度渐缓。及至论及《春秋》微言大义，林睿思虽年轻，却能引地方赈灾实例阐发“仁政”本意，言之有物，令周博士刮目相看。
“汝乃云州林氏子？便是那献粮赈灾、又出子弟从军报效的林家？”周博士捋须问道。
“正是寒家。皆是分内之事，不敢当老先生赞誉。”林睿思躬身答道。
周博士点点头，不再多问家世，转而考较他学问。一番问答下来，老博士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根基尚可，难得是能知世情，不尚空谈。秦守拙倒是教出个好学生。京中浮华，勿迷了眼。若有余暇，可来老夫处读书。”
这已是极高的认可。林睿思郑重拜谢。
此后数日，他又拜访了在翰林院任“待诏”（闲职）的冯先生。冯先生擅诗赋，性情疏放，与秦墨乃文字之交。他倒不考较林睿思经义，只与他品评前朝及本朝诗词。林睿思在家时，于经史用功深，诗赋一道稍逊，但他记诵广博，见解不俗，尤其对诗词中流露的家国情怀、民生疾苦多有共鸣，让冯先生颇觉对味。
“诗以言志，文以载道。年轻人有这份心肠，便是好的。”冯先生笑道，又提醒他，“京中学子，多有结社之风。你若有意，可择清流雅集参与一二，但需辨明虚实，勿堕入空谈标榜、党同伐异之流。”
通过这寥寥数次低调的拜访，林睿思不仅学到了东西，更在京城的清流圈子里，留下了一个“云州林家子，少年老成，学问踏实，家风仁厚”的初步印象。这印象虽微，却如石子入水，漾开了第一圈涟漪。
会同馆中，也并非风平浪静。各省官员齐聚，难免暗通款曲，议论朝局。林睿思谨守本分，对敏感话题只听不言，对各方示好不即不离，只与几位同样低调务实的地方学子有些往来。苏文谦则凭借其周到与见识，与馆中一些书吏、管事建立了不错的关系，消息也灵通了许多。
这日，苏文谦带回一个消息：陛下为示恩宠，特许此次随“岁贡”入京的“义民代表”数人，于三日后，在礼部官员陪同下，参观国子监辟雍，并可由国子监祭酒或司业亲自讲解经义一个时辰。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恩典，也是莫大的荣耀。林睿思得知，心中并无多少激动，反而更加惕厉。这意味着，他将从一个单纯的“谢恩代表”，进入更多朝堂人物的视线。荣耀与风险，从来相伴。
他静坐房中，将祖父、父亲、秦先生的叮嘱在心中反复思量。窗外，是帝都冬日的天空，高远而晦暗，仿佛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以及城中每一个心怀忐忑或壮志的来客。
（第二百四十五章：京华初印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