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证件照必须重拍。人事部的姑娘把装着材料的牛皮纸袋推还给我,眉头拧着,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张不行,重拍吧。背景灰了,而且……”她顿了顿,瞥了一眼袋口露出的照片一角,迅速移开目光,“反正就是不行。”
我掏出那张一寸照。早上刚在“永福照相馆”拍的,急用。取照片时就觉得不对劲,背景布明明是标准的深红,洗出来却是一片沉郁的、不均匀的暗灰色,像蒙了层脏兮兮的雾。但让我当时就心里一咯噔的,是照片上我的脸。
五官都在,轮廓也对,可就是……不对劲。皮肤质感有种塑料般的平滑,缺乏活人肌肤该有的细微纹理和光泽。眼睛睁着,瞳孔却黑洞洞的,没有任何神采,不像在看镜头,倒像是在凝视镜头后面某个极遥远、极冰冷的东西。嘴角那点职业性微笑的弧度,僵硬得如同用尺子比着画上去的。
整张脸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非人感”。难怪人事姑娘那种反应。
时间紧,我捏着那张诡异的照片,硬着头皮返回那家“永福照相馆”。它开在老街背阴的一侧,门脸窄小,橱窗玻璃灰蒙蒙的,里面展示的几张样片都是十几年前流行的风格,色彩艳俗,人物姿态僵硬。推开门,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发出干涩的一声“叮”,屋里比外面暗好几个度,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化学药水和淡淡霉味的凉气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很老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戴着副老式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他正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用一把小镊子,极其专注地处理手里的一张底片,动作慢得像是电影慢放。
“取照片?”他头也没抬,声音干瘪,没什么起伏。
“不,早上在这儿拍的证件照,有问题,得重拍。”我把照片放在玻璃柜台上。
老人这才慢慢放下镊子和底片,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那双手枯瘦,指关节粗大,皮肤是种不健康的蜡黄色。他拿起我的照片,凑到眼前,鼻尖几乎要贴上去,看了很久。厚厚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浑浊不清。
“哪里有问题?”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背景颜色不对,还有……这脸拍得不像我,太死板了。”我没敢说“非人感”这个词。
老人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指尖在照片上我的脸颊部位摩挲了一下,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背景是药水批次问题。人脸……”他顿了顿,抬眼从镜片上方看我,目光隔着镜片显得更加模糊,“照相嘛,就是截取一瞬间的皮相。你觉得不像,可能是因为……你看惯的是镜子里动的活人,这是静止的‘相’。”
他的解释古怪,但听着似乎又有点歪理。我急着要新照片,没心思深究。“能现在就重拍吗?我急用。”
老人点了点头,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向里间。“进来吧。”
里间是摄影棚,比外间更暗,更冷。只有一盏功率不大的老旧影室灯亮着,在地上投出一圈惨白的光晕。背景布就是早上那幅暗红色的,此刻在昏暗中看去,红得发黑,布料上有不少皱褶和不明污渍。空气里那股化学药水味更浓了。
老人示意我坐在灯光圈中央的一把木头圆凳上。凳子冰凉。他走到那台蒙着黑布的老式座机相机后面,揭开镜头盖,整个人缩在黑布下,声音闷闷地传来:“看镜头。放松。”
我看向镜头。那镜头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感情的眼睛。影室灯的白光刺眼,让我有些眩晕。我努力想挤出个自然的笑容,脸部肌肉却莫名僵硬。
老人在黑布下许久没有动静。寂静中,只听到隐约的、极其缓慢的“吱嘎”声,不知道是相机部件还是老人的关节在响。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灯光照得我皮肤发烫,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就在我几乎要忍不住开口催促时,黑布下传来老人干涩的声音:“别动。你肩上……有灰。”
我一愣,下意识想扭头看自己的肩膀。
“别动!”老人的声音陡然提高,尖利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
我僵住不动了。
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相机旁边的阴影里,立着个什么模糊的东西,像是另一个更矮的人影,但看不真切。是道具吗?
又是漫长的几秒死寂。
“咔嚓。”
快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不像现代相机清脆的“咔嚓”,更像是什么轻薄的东西被轻轻撕开了一道小口子。
老人从黑布下钻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了。等着。”他拿着相机后部的暗盒(那相机居然真是需要换底片的老式座机),佝偻着背,走进了更里面一间挂着厚厚黑布帘的小屋,那是暗房。
我坐在圆凳上,影室灯已经关了,只有角落里一盏瓦数很低的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摄影棚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我自己有些不稳的呼吸声。那股霉味和药水味似乎更浓了,还夹杂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像是铁锈,又像是什么东西缓慢腐烂的味道。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我忍不住打量四周。墙壁上贴着一些早已褪色的风景画,角落堆着落满灰尘的反光板和破烂的背景布框架。我的目光再次飘向之前相机旁阴影处——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果然是错觉。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也许更久,暗房的门帘掀开,老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湿漉漉的新照片。他没看我,径直走到一个小烘干机前,把照片放进去。烘干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几分钟后,他取出烘干的照片,用一把小裁刀仔细修剪边缘,然后递给我。
“看看。”
我接过照片,心提了起来。
背景依旧是那种沉郁的、不均匀的暗灰色,和上一张如出一辙。我看向照片中自己的脸——
血液“唰”一下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照片上,我的五官……还在。但整张脸,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彻底的“平”。不是平面照片那种平,而是像一张质地尚可的面具,被人用力按在了一个平坦的表面上,所有的起伏——鼻梁的弧度、眼窝的凹陷、嘴唇的凸起——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抹平、压匀了。皮肤依旧是那种塑料般的光滑质感,但更加惨白,白得像刷了劣质的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边缘模糊、毫无生气的黑色椭圆,里面空无一物。嘴巴是一条僵直的、颜色暗淡的细线。
没有眉毛,没有睫毛,没有鼻孔的阴影,没有脸颊的红晕,没有任何能称之为“人”的细节。
这是一张“无面”的照片。或者说,是一张“脸”被某种东西“抹平”了的照片。
我猛地抬头看向老人,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这……这是什么?!我的脸呢?!”
老人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抓不住。他没有丝毫意外或歉意,只是平静地说:“‘相’显出来了。”
“什么‘相’?我要的是我的证件照!我的脸!”我几乎是在低吼,恐惧和愤怒交织。
“这就是你的‘相’。”老人缓缓地说,目光转向我手里的照片,又移回我的脸,像是在对比什么。“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