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已经泛黄发脆,散发着更浓郁的旧纸和墨味。我好奇地翻开。
前面大部分记载的是山间琐事,天气变化,读了什么书,偶尔有对家人淡漠的抱怨,字迹清癯工整,是三叔公的笔迹无疑。翻到大约中间靠后的部分,内容开始变得有些奇怪,断断续续,字迹也时而潦草。
“……晨起,西厢廊下又有水渍,擦净,午后又现。非雨非露,何来?”
“……昨夜脚步声甚响,至寅时方歇。呵斥亦无用。彼等不识趣耶?”
“……旧规不可违。吾守此宅,亦为此宅所守。奈何?”
越往后,这类记载越多,语气也越发含糊,甚至有些颠三倒四。看得我后背隐隐发凉。就在我准备合上日记时,手指无意间滑过一页,上面的内容让我猛地顿住,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那一页的日期,是三十多年前的一个普通日子。但写下的内容,却让我如坠冰窟:
“今日新主人来的第三日,性子还算沉静,不似之前几个浮躁。脚步声昨夜放得极轻了,可他卧房灯亮至子时后,怕是仍能听见?真真是麻烦。”
“旧橱里的茶具又被动过,年轻人毛手毛脚。明日须再擦拭。”
新主人?三十多年前?三叔公就是这宅子的主人,哪里来的新主人?而且这语气……这擦拭家具、控制脚步声的……难道不是三叔公自己?
一个可怕而荒诞的猜想浮上心头:这日记里提到的“麻烦”,抱怨的对象,不是宅子里的异响,而是制造异响的“东西”!而那“东西”,还在观察、评判着住进来的“新主人”!
我手指颤抖着,猛地将日记本翻到最后。
日记并非每天都记,最后有字的一页,墨迹看起来比前面新一些,但也是很久以前了。我屏住呼吸,目光扫过那些凌乱的字句,心不断往下沉。
然后,我的视线凝固在最后一页,最下方空白的部分。
那里,有一行字。
墨色乌黑,清晰,甚至带着一点未完全干透的润泽感。
绝对是不久前才写上去的!
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僵硬,完全不同于三叔公的笔迹,也不同于前面任何一段。它静静地躺在那泛黄的纸页上,像一道刚刚划开的伤口:
“十年太久了,你说是不是?”
嗡——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充斥着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声。手里的日记本像烙铁一样烫手,我猛地将它丢开,它“啪”地一声落在积着薄灰的地板上。
不是三叔公写的。是谁?谁在这本三十年前的日记上,添了这么一句话?这宅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它知道遗嘱的内容?它觉得十年太久了?它想干什么?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我,冰冷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觉得四周那洁净得过分的家具,此刻都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窥视着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山风撞击着窗棂,发出“砰砰”的闷响,像是有人在不耐烦地拍打。
“嗒……嗒……嗒……”
熟悉的脚步声,再一次在门外的走廊里响了起来。这一次,它不再徘徊,而是清晰、稳定地,朝着书房门口而来。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疯狂擂动的心跳上。
我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房门,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那行未干的墨迹,仿佛在我眼前燃烧:
“十年太久了,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