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到了所有人的集体利益和声望,这是比单纯损失更让这些首领在意的东西。
“今日之大同,已非一城之得失。它关乎我联军之信誉,关乎未来能否在明国境内来去自如!若此次退缩,下次再临大同,乃至其他坚城,守军必信心倍增,抵抗更烈!届时,我等要流的血,会比今日多十倍!”
皇太极的话语,带着极强的煽动性和战略性,试图将眼前的困境拔高到战略全局的层面。
他稍微停顿,给众人消化的时间,然后开始施展手段。
“粮草之事,本汗已知晓。即日起,从本汗亲军储备中,拨出部分,优先补给伤亡最重的部落。”
这是给一颗甜枣,虽然不可能完全满足,但姿态要做足。
“至于攻城,”皇太极眼神锐利起来,“强攻确非上策。陈天倚仗坚城利炮,妄图耗死我军。那我等,便偏不随他愿!”
他目光转向负责打造器械的将领:“掘进地道之事,进行得如何了?”
那将领连忙出列:“回大汗,已选定数处,日夜不停挖掘。只是……城中似乎有所察觉,屡屡用瓮听之法探测,进展缓慢,且已有两条地道被他们用火药或灌水破坏。”
皇太极眉头微蹙,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陈天防守得滴水不漏,想用常规手段破城,难如登天。
“继续挖!多选方向,真假并用,分散其注意力!”
他下令道,这几乎是目前唯一还能尝试的笨办法。
接着,他又部署了加强对周边地区扫荡,尽可能搜集粮草的命令,并严令各部加强营寨防御,谨防明军偷袭。
一番连消带打,既安抚了蒙古诸部,又明确了接下来的方略,暂时将帐内汹涌的暗流压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会议结束后,众首领、将领各自离去,脸色依旧沉重。
奥巴走出大帐,望着西垂的落日,长长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心腹低声道:“大汗雄才大略,毋庸置疑。可这大同城……唉,再呆下去,只怕各部都要伤筋动骨了。你派人回去,让家里早做准备。”
类似的话语,也在其他部落首领之间悄然流传。
而在后金将领的小圈子里,不满同样存在。
“大汗对蒙古人太过宽纵了!若非他们攻城不力,何至于此?”
“我女真勇士的血也很金贵!不能再这样填进去了。”
“听说南朝内部也不太平,流寇四起。或许……我们该换个方向?”
退意,如同瘟疫,在看似依旧强大的联军内部悄然滋生、蔓延。
士气的低落,已非皇太极几句鼓舞人心的话语所能挽回。
权威受到挑战的皇太极,独自坐在大帐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一张粗略的大同城防图。
坚城,名将,充沛的守城物资,还有那该死的、一次次挫败他阴谋的警觉……这个陈天,简直是他命中的克星。
不能退。
至少,不能就这般灰头土脸地退走。
他需要一场胜利,哪怕只是一场小胜,来重新凝聚人心,维系他来之不易的权威,也为这次劳师动众的远征,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最终,越过大同坚厚的城墙,落在了更遥远的南方——明国的腹地。
那里,兵力空虚,财富遍地。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或许,大同这块硬骨头啃不下来,可以去别处撕下一块肥肉?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解决内部的问题,尤其是那些越来越不安分的蒙古人。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
大同城头,陈天接到了侯三送来的最新情报。
“督师,联军大营近日异动频繁。蒙古各部与后金主力之间的物资运输明显减少,双方军士在营地边缘时有摩擦。昨夜,更有小股蒙古骑兵试图脱离大营,被后金哨骑拦回。”
陈天看着城外那片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般匍匐的联营,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裂缝,终于开始显现了。
皇太极,你还能压多久?
你的联军,还能撑多久?
“继续监视,”陈天命令道,“尤其是蒙古各部的动向。另外,派精干人手,想办法散播消息,就说……朝廷援军已至宣府,不日即到。”
攻心为上,既然裂缝已生,不妨再给它加把力。
“是!”
侯三领命而去。
陈天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和凉意的空气,他知道,决战的时刻或许还未到来,但胜负的天平,正在一点点地向大同倾斜。
然而,就在陈天以为皇太极已陷入进退维谷之境时,他并不知道,一条致命的毒计,已然在暗处悄然编织。
皇太极的使者,带着一份厚礼和一番足以打动任何人的说辞,正悄然绕过大同,奔向了某个看似与这场战争毫无关联,却又可能决定大同命运的关键人物。
这步棋,落在了千里之外,落在了大明朝堂的波谲云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