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指着那木匣,气得浑身发抖,“难道要朕忍下这奇耻大辱吗?!”
“陛下!”
次辅薛国观也跪了下来,老泪纵横,“非是忍辱,乃是权宜啊!陈天奏疏中虽言辞激烈,然其尚自称臣,并未公然扯旗造反。其所控之地,名义上仍奉大明正朔。此时若逼之太甚,无异于自毁长城,将一员可能稳住半壁江山的悍将彻底推向对立面!请陛下明鉴!”
“请陛下明鉴!”
殿内超过一半的官员,无论是出于公心还是私虑,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他们太清楚了,一旦讨逆诏书下达,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清军、流寇,还有暴怒的陈天,会像群狼一样将帝国撕碎。
崇祯看着脚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臣子,听着他们“恳切”的劝谏,胸膛剧烈起伏,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几乎要吐血。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
但他是一国之君!是天子!
被臣子如此羞辱,却还要忍气吞声?
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滋味?!
他猛地抓起陈天那封“请罪”奏疏,粗暴地撕开火漆,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铁青,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奏疏里,陈天丝毫没有“请罪”的姿态,反而历数高起潜如何干涉军机、贻误战机、克扣粮饷、扰乱军心,直言“此等阉竖,不杀不足以正军法,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最后更是将矛头直指朝廷,痛斥“奸佞蒙蔽圣听,忠良寒心,若朝廷不改弦更张,臣虽万死,亦难挽狂澜于既倒!”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这哪里是请罪书?
分明是檄文!是战书!
“砰!”
崇祯狠狠将奏疏摔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环视跪满一地的臣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孤家寡人的悲凉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输了。
至少在眼下,他动不了陈天。
朝廷没有能力,也没有魄力,去打一场注定会毁灭自己的内战。
沉默了许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崇祯颓然坐回龙椅,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闭上眼睛,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浓重的屈辱和不甘:
“传旨……”
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
“……陈天,擅杀钦差,跋扈狂悖,本应严惩。姑念其辽东、潼关之功,防疫之劳,暂……暂免其罪。”
殿内响起一片不易察觉的松气声。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削其兵部尚书衔,保留蓟国公爵位及辽东经略之职,令其戴罪立功,继续剿寇御虏!若再有不臣之举,定斩不饶!”
这道最终妥协的旨意,很快便明发天下。
它既保全了朝廷最后一丝颜面,没有公然宣布陈天为逆臣,避免了双方可能产生的军事冲突,但也彻底剥夺了陈天在中央的职务,并将双方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撕得粉碎。
“戴罪立功?”
谁都明白,这只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台阶。
旨意传到洛阳时,陈天正在校场上检阅新军。
听完宣旨太监那战战兢兢、毫无底气的宣读,陈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谢恩接旨。
他随手将那道象征性的圣旨递给身旁的幕僚,目光扫过校场上肃立如林、眼神狂热的数万将士,扫过远处洛阳城头飘扬的、依旧那属于大明的旗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脚下这片土地,他麾下这支军队,虽然名义上还属于大明,但实际上,已经姓陈了。
旧的枷锁已被刀锋斩断,新的道路,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