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缓缓道,“百姓很简单,谁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听谁的。地主之所以能煽动他们,是因为地主掌握着他们的命脉——土地。我们要做的,不是杀光地主,是让百姓不再依赖地主。”
周云似懂非懂。
陈天也没指望他现在就懂。
有些事,得亲眼见过才能明白。
五月初三,车队抵达苏州。
陈天没进府城,直接去了吴江县。
赵文博听说陛下亲至,吓得从田埂上摔了下来。
“陛……陛下!臣无能……”
“起来。”
陈天扶起他,“带朕去看看你说的那块地。”
赵文博带着陈天来到一片荒田前。
田里稀稀拉拉长着些杂草,几个农民蹲在田埂上,愁眉苦脸。
陈天走过去,蹲在一个老农身边:
“老人家,这田怎么不种?”
老农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普通布衣,以为是过路客商,叹气道:“种不了啊。东家说了,要种就得按老法子种,可老法子收成少,交了租子剩不下几口粮。朝廷推广的新法子,东家又不让用……”
“东家是谁?”
“还能是谁,吴江刘半城呗。”
老农苦笑,“这吴江县一半的田,都是他家的。”
“他为什么不让用新法子?”
“用了新法子,亩产高了,朝廷收的税就多,他得的租子就少呗。”
陈天点点头。
很简单的道理。
也很现实。
他站起身,对赵文博说:“去请刘半城来。”
“陛下,那刘半城在本地势力极大,恐怕……”
“去请。”
半个时辰后,一个富态的中年人坐着轿子来了。
刘半城下轿,看到陈天,愣了一下,这人面生,但气度不凡。
“阁下是?”
“姓陈,京城来的。”
陈天淡淡道,“听说刘员外不让佃户用新法种田?”
刘半城脸色微变,随即笑道:“陈先生误会了。不是不让用,是新法还不成熟,万一减产,佃户们交不上租,岂不害了他们?”
“是吗?”
陈天走到田边,抓起一把土,“这土质肥沃,水利便利,用新法至少能增产五成。就算朝廷多收些税,你收的租子也不会少,佃户还能多得口粮。这是三赢的事,刘员外为何反对?”
刘半城笑容僵住。
他盯着陈天看了半晌,压低声音:“陈先生是朝廷的人?”
“算是。”
“那刘某就直说了。”
刘半城收起笑容,“新法推广,朝廷得利,百姓得利,唯独我们这些地主不得利,以前一亩地收五成租,佃户勉强糊口,现在产量高了,朝廷要收三成税,我们最多还是收五成租,多出来的那部分,全归了朝廷和佃户。我们凭什么要支持?”
陈天笑了。
很直接。
也很真实。
“刘员外说得对,你们确实没得利。”
他话锋一转,“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百姓活不下去,揭竿而起,你们这些地主,第一个掉脑袋。”
刘半城脸色一白。
“魔灾刚过,天下未定。这时候跟朝廷作对,跟百姓争利……”
陈天靠近一步,声音压低,“你觉得,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刘半城额头冒汗。
“陈先生……到底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陈天转身,“你只需要知道,明天太阳落山前,吴江县所有土地,必须开始按新法耕种。做不到……”
他回头,看了刘半城一眼。
那一眼,让刘半城如坠冰窟。
“夜不收会来请你喝茶。”
刘半城腿一软,差点跪下。
夜不收!
那个在魔灾中杀出赫赫凶名,在封赏大典后连抄十七家豪族的恐怖机构!
“草民……草民明白了!”
刘半城连连作揖,“明天!就明天!全县所有土地,全部按新法耕种!”
陈天点点头,对赵文博说:“留下,盯着他做。做得好,朕赏他一个‘义绅’匾额。做得不好……”
他没说完,但刘半城已经汗如雨下。
“草民一定做好!一定!”
离开吴江县后,陈天又走了三个府,七个县。
每到一处,都是同样的问题,同样的解决方式。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到五月二十,江南七府的新政推行阻力,已经消除了大半。
地主们发现,这位皇帝是真敢杀人,短短半个月,十七家顽抗到底的豪族被抄,家主被押到英烈祠前罚跪,家产充公,土地分给佃户。
但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那些主动配合的地主,真的得到了“义绅”匾额,子孙科举还加了分。
一手刀,一手糖。
效果出奇的好。
六月初一,陈天返回北京。
这次南巡,历时四十天。
带回来的,不仅是新政推开的成果,还有一本厚厚的《江南见闻录》。
里面详细记录了各地的民情、土地、物产、人口,以及……那些隐藏在太平表象下的危机。
“陛下。”
回京第二天,杨廷麟就来禀报,“新政推行已初见成效。山东、河南小麦丰收在即,预计产量比往年增两成;江南水稻长势良好;山西、陕西的番薯、玉米试种成功,亩产惊人……”
“好事。”
陈天点头,“但还不够。”
他指着地图:
“朕这次南下,发现了一个问题,各地物产不同,但流通不畅。江南的丝绸运不到北方,北方的皮毛运不到南方。为什么?因为路不好,因为税卡太多,因为商人不敢走远路。”
“陛下的意思是……”
“修路,减税,护商。”
陈天斩钉截铁,“十年之内,朕要大明境内,货物其流,人畅其行。”
“这需要海量银钱……”
“钱从海上来。”
陈天忽然道。
杨廷麟一愣:“海?”
“对。”
陈天走到窗边,看向东南方向,“朕这次在江南,见到几个从福建来的商人。他们说,海对面有岛,岛上有银山。更远的西洋,有香料,有宝石,有各种奇珍。”
他转身:
“朕要组建水师,重启海运。”
杨廷麟倒吸一口凉气:“陛下,太祖有令,片板不得下海……”
“太祖的时代过去了。”
陈天打断他,“现在是大明的时代。朕的时代。”
他走回桌边,摊开一张海图——这是他从江南带回来的,一个老海商献上的。
图上,不仅有大明沿海,还有琉球、倭国、南洋,甚至更远的“佛郎机”“红毛夷”的地盘。
他在宣大之时就曾和外国人做生意,只不过后面因为兵灾魔祸断了。
“你看这里。”
陈天指着南洋一处,“这里叫‘马六甲’,是东西海路咽喉。谁控制这里,谁就控制了半个世界的贸易。”
“再看这里。”
他又指向倭国,“这里据说有银山,年产白银百万两。”
“还有这里……”
陈天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眼神越来越亮:
“大海不是屏障,是道路。”
“朕要大明的水师,能航行到任何一片海域。”
“朕要大明的商船,能抵达任何一个港口。”
“朕要这个世界知道,东方有个大明,它刚刚从魔灾中站起来,但它不会倒下,它会……走得更远。”
杨廷麟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冷静下来:
“陛下,组建水师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船,需要人,需要钱,还需要时间……”
“所以从现在开始准备。”
陈天坐下,“传旨:第一,命工部匠作局,研制新式战船、商船,越大越好,越快越好;第二,命福建、广东、浙江沿海州县,招募熟悉水性的青壮,组建‘水师预备营’;第三,开放广州、泉州、宁波三处为通商口岸,准许外国商船来贸易,但必须按大明规矩来。”
“那……禁海令?”
“废了。”
陈天毫不犹豫,“从即日起,大明开海。但有一条——所有出海船只,必须向朝廷报备,所有海外贸易,必须经朝廷许可,所有海外所得,必须向朝廷纳税。”
他看向杨廷麟:
“大海是金矿,但也是险地。朕要大明从海里淘金,但不能被海水淹死。”
杨廷麟深吸一口气:“臣……这就去办。”
他退下后,陈天独自站在海图前,久久不语。
窗外,夕阳西下。
远处传来施工的声音——那是工部在扩建北京城墙,修得更厚,更高。
更远处,隐约有读书声传来——那是新建的蒙学,孩子们在念《三字经》。
这个帝国,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
但陈天知道,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极西之地的那具骨骸,还在黑暗中等待。
大海对岸的世界,还充满未知。
大明需要时间,需要力量,需要……走得更快。
“周云。”
“在。”
“去夜不收衙门,告诉影七,朕要见那几个从福建来的海商。”
“是。”
周云转身离去。
陈天看着海图上那片蔚蓝,轻声自语:
“陆上的路要修。”
“海上的路……也要开。”
夜色渐深。
乾清宫的烛火,一直亮到天明。
而在遥远的海洋彼岸,一艘挂着奇怪旗帜的帆船,正缓缓驶向大明的海岸线。
船头,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隐约出现的陆地轮廓,用生硬的汉话对身旁的同伴说:
“那里就是……大明?”
“是的,船长。”
“听说他们刚经历了一场灾难?”
“很大的灾难,死了很多人。”
金发男子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那正是……好时机。”